第156章 當時只道是尋常
趙杏將小鄭拉到一邊,壓低聲音:「你平日的聰明勁哪去了?想想看,死囚被脅,韋善人、程少東每一個人幾乎都滴水不漏,不消說,汲黯心知太師重視,早猜到他會過來,李勤壽也早做好了準備。別說是程家老店裡的藥材,便是他家分號,逐一查去就能查出什麼來別說我壞心眼,我敢斷定,讓這些老行尊查也是白查。長公主她們未必不明白個中道理,只是做點事兒,總比坐以待斃好。」
小鄭一愕過後,撇了撇嘴,明顯是默認了趙杏的話,嘴上卻不饒人,「我這是關心則亂,夠朋友了吧?」
趙杏翻翻白眼:「你是怕太師把我炒掉,我混不下去,你自然也就失業了。」
小鄭被說中心事,老羞成怒,掄拳追著她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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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副情景落到對面酒樓的一個男人眼裡。
他酌著杯中物,淡淡問道:「怎麼,劉去終於肯放你了?棋局誰贏了?」
話是向背後走過來的其中一名男子問的。
這來的有兩人。一個是李勤壽,另一個卻是張曼倩。
汲黯的話讓張曼倩想起方才的情景。
棋至半酣,劉去忽而站起,嘴角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這棋就不下了罷,太難為張鴻臚了。既要考慮怎麼讓本王贏,又要讓得不動聲色。棋力弱了,令本王小看,棋力強了,本王又不喜。」
張曼倩一凜跪下,「微臣不敢。」
「張鴻臚,本王不愛轉彎抹角,就開門見山說幾句吧。張鴻臚可造之才,若不曾和汲大人從一處,也許就是本王的門生。可惜,你的身份讓你從一開始就面臨無從選擇的困境。但本王以為,見兔而顧犬,未為晚也;亡羊補牢,未為遲也。」
「汲黯行事狠毒乖張,有句話叫什麼來著,嗯,亂臣賊子。本王有種感覺,你若和本王能成為真正的君臣,你我之間倒有點像當年陛下與汲黯。」
劉去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張曼倩一貫鎮定從容,也不免有些心驚:這突然一著,劉去到底在打什麼主意?是真誘降還是假離間?
確實,若非自己真正身份正是漢家皇室,劉去的話聽起來是誘人的。
成王敗寇,歷史總是成功者的歷史,但像劉去說的,汲黯即便能篡謀成功,其手段狠辣,未必不為世人所詬,劉去代表的才是正統。亦或者汲黯這樣的人,若有朝一·日·助他成事,他如何才能既不失民心又不會存卧榻他人酣睡之憂?
說二人就像當年陛下與汲黯的關係,劉去還表達了另一層意思,一個位極人臣的承諾,不可謂不吸引。
他略一思索,答道:「謝太師厚恩。微臣一直以為,這個殊榮屬於張廷尉。」
他沒有正面回答,巧妙的將問題轉移過去。
劉去對這一問明顯也有些意外,但張曼倩只聽得他淡淡笑道:「右扶風似乎是知道張安世的一些事的。」
劉去沒有明說,但張曼倩知道,所謂一些事,指的就是趙杏的性·別。
「你是右扶風愛將,他知道的你不可能不知道。」
張曼倩心下冷笑:當然。
「那天,張安世說的話你也是聽到的,也該知道我們的一些關係。本王強調這一點,並非是要自取其·辱。只是想說明,我和她,若真要做個論斷,男女關係似乎更合理一些。當然,如今我們關係不再,而我也不認為她在政事上能給我什麼驚喜。」
劉去側身站著,無法看到神色,但語氣卻有種平靜的殘忍。
張曼倩想,給那傻丫頭的信還是給對了。劉去也許曾經動過些許心思,但終不過如他預料般只為獵奇。這天下沒有多少敢扮男裝上長安赴考的女子,有這份膽量也未必有這份才學。
而作為陽成助的女兒,陽成昭信是他也看走了眼的優秀。當然,若論才學,她未必算得上最好。但一份幹勁卻足夠打動人。隨後的國案也叫人刮目相看。
可是,劉去真正看上的仍是卿兒。送陶望卿的披風劉去一直沒有取回。
倒是他作繭自縛,對那丫頭的再一次提醒,只怕日·后免不了再一番糾·纏。然而,她拒絕劉去的舉措終究有幾分讓他動容。她還深愛著他。
「曼倩?」
汲黯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失態。
張曼倩心中早有計較,笑道:「棋局勝負未分。師兄,太師希望我『棄暗投明』。」
「哦?」汲黯挑眉,一訝過後,展眉笑開,「好一個劉去,此舉甚妙。怎麼,你答應了沒有?」
「我表示了需時考慮。」
「很好。過後你不妨答應,將計就計。」
張曼倩拿過酒勺,舀了杯酒,遞給李勤壽:「只怕他真正目的是讓你得到風聲,令你我失和。我真投了,他未必會信。」
汲黯卻似乎頗有些興緻,「我倒覺得是一個契機。讀書人中,你稱得上是名動天下。在他看來,你助我,是出於同門之誼,但難免落得個聲名狼藉的下場,你若助他卻是名聲皆得。他信與不信,你不妨去了再做定奪。」
不管劉去是否要令二人猜忌,但他既先一步將事情告訴汲黯,汲黯這邊暫時是安全了,最穩妥的做法是不急於回答,雖然這個提議,他很喜歡。張曼倩笑笑只道:「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師兄先和李大人議事。」
李勤壽謝過張曼倩。他神色陰鷙,冷冷笑道:「右扶風,劉去派了人在卑職身邊監看,卑職不能與韋、程人再接洽,可惜,他如意算盤打錯,我早與所有人打過招呼,即便不與他們見面,也不怕。」
汲黯頷首,「不錯,只要李大人陣腳不亂,劉去做不了什麼。你我現在見面,他的人就在附近,倒能奈得了什麼何?只要明面上你不曾觸犯了律法。」
「只是,話雖如此,萬一有什麼狀況出現,我不能與這些人商量對策,還要右扶風多擔待。」
「這是自然的,李大人不必擔心。」
汲黯七竅玲瓏,自然知道李勤壽還需要什麼,笑道:「本扶風已寫信致意朝中門生,只消你伯父手下臣子再發一發力,兩廂向皇後進言,壓力之下,皇后定會敦促劉去回京,畢竟朝政要緊,國不可一·日·無君。這案子本來就未必能破,更不消說時間緊迫。」
「謝右扶風。」李勤壽低頭一揖,「昨日收到伯父的信,信中伯父提及,右扶風和張鴻臚大恩,李家沒齒難忘。兩位回長安,必設宴款待,盼右扶風賞臉才好。」
汲黯嘴角微揚,「那汲某先謝過了。」
張曼倩想:這是一場互惠互利的遊戲。李息無子,李勤壽是李家唯一嫡親子嗣,他能不保存這點血脈?早在汲黯離長安前便暗訪過汲黯。可至於汲黯,總覺其相助李勤壽、令李息改投一事上有些蹊蹺,時機太巧,挑唆李勤壽弒殺劉去更是一步險棋。
有些事,汲黯必定沒有跟他說!
他微微冷笑。
回到驛館,看著屋中劉去離開前未完的棋局,他心裡猛然一動。為讓劉去深入腹地,他以一片領域相誘,但事實上,這是陷阱,結果是劉去背部失守,失去更多子兒。
當然,劉去面前,他絕不會如此走棋。
但這步棋提醒了他一件事:每個人都希望讓利益最大化!難道汲黯……
他一驚,立刻寫了封信,吩咐平安寄回長安。
硯台倒映著男子眸中色澤,深邃得如同筆尖淌過的濃墨。
他把玩著手中狼毫,嘴角浮起一抹若隱若無的笑意,陽成助的話在耳邊響起。
這天下就讓它這樣罷,如果你也加進這紛爭里去,沒有一個人肯退讓,三股大勢,只怕結局非常慘·烈。
那一刻,陽成助臉上表情是平日絕不多見的認真。
他問,陽成先生,那你認為最後誰才是贏家。
陽成助笑了笑,道,要不小的寫個錦囊,就埋我家屋子樹下,等有分曉的時候,公子再掘出來,看小的料得準不準,何如?若還算準確,就請好好對待一下我那傻丫頭,她對公子確實是一片真心。也許,以後再不會有人這麼待公子了。
他對陽成昭信已仁至義盡,再無閑趣,倒是對這個人的最後答案很感興趣。
而此刻,他有種篤定,他離那個答案,已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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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趙杏一干人已到了書塾先生何殊家中。
這是第三個案子的受害者。何老漢女兒瑞芳情定書塾先生,老漢卻因貪財一女二嫁,后富戶顧徳將人娶走,何殊不忿上門理論,惹怒老漢,老漢殺人沉屍。
問及當日情景,書塾先生何殊雙親相視一眼,何殊母·親抹了把淚,何殊父親哽咽著道:「我兩家同住一個村子,小兒女自小就走得近,是以我們兩家平素也頗為親近,芳丫頭貌美,上門提親的人不在少數。老爹若是貪財,早就將瑞芳嫁了。何況,老爹已收我家聘禮,怎會將女兒二嫁呢。只是芳丫頭自小喪·母,老爹當爹又當·娘的將孩子拉扯大,捨不得呀,才想將閨女多留兩年再嫁。我們無論如何也不相信老爹會殺人,哪怕村裡人畏懼顧家,不敢說什麼,我們可不能昧著良心良心說話,否則我兒不能瞑目,老爹更是冤枉,各位大人,殺我兒子的只怕就是這顧徳!」
說到這裡,何殊父親眼中劃過一抹尖刻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