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水底遠山雲似雪，橋邊平岸草如煙。
小樓上，謝薔兒坐在紅木小桌旁，一個白胡老大夫正在為她把脈，時而蹙眉，時而捋須，弄得一屋子歌姬都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隻能咬著帕兒，瞅著老大夫。
“大夫，大夫，是不是有喜了？”女喬揮下帕兒，湊過來。
老大夫一挑兩道白眉，不慢不急地道：“按脈象來說，應該是了。”一語方出，四下皆驚。謝薔兒著實吃了一驚，有……有喜了。
道韞沉下目光，忽然看著謝薔兒，問：“薔兒你……”謝薔兒心裏打了個咯噔，不敢去看道韞的眼睛，這個孩子是她和謝安的。可是，要說出來麽？這可是亂倫。
“哎！韞姐姐，我今兒剛畫了副畫，你幫我看看吧。”
“對啊，咱們快走吧！”
眾歌姬見情勢不對，連忙七嘴八舌地說道，把道韞給擁了出去，由於尚有孕在身，道韞也不便推辭，便在眾歌姬的簇擁下離開了。
謝薔兒斂了視線，琉璃般的眸子裏添了幾分深邃。顫抖著伸出手，撫上小腹，忽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從心中慢慢滲出來。她，要做娘親了。
正微微有了悅色，老大夫忽然問：“夫人可中過什麽毒或者是蠱？”
手一滯，謝薔兒看向老大夫，道：“您怎麽知道？”
“敢問夫人中的是什麽？”老大夫捋著胡須。
“相思蠱。”
老大夫看著她，眼神變得迷惘起來，又攬袖，替謝薔兒把脈，正色道：“夫人體內的毒蠱極其烈性，恐怕……”拖長了音調，謝薔兒心裏升起一絲不祥的感覺。
老大夫收回手，搖了搖頭，道：“恐怕夫人不適合懷孕。”
謝薔兒瞬間如同被抽空了靈魂，琉璃眸子暗了暗，隻是不可思議看著老大夫，喃喃道：“沒有法子可以解麽？”
老大夫依舊哀聲歎了一口氣，道：“沒有。相思蠱乃苗疆至烈至絕之蠱，永不得解除，毒性由血液而生，孩子在體內存活下來的機會隻有三成不到，就算僥幸活下來，夫人您恐怕就保不住了。”
保不住？三成不到？謝薔兒呆滯地望著自己的手，撫著腹部的手劇烈顫抖著，她甚至還感覺不到肚子裏那個小生命的心髒跳動聲。勾起一抹笑，謝薔兒平靜地道：“我想把孩子生下來。”
“這……”老大夫蹙著眉，又道：“不僅胎兒的存活機會小，如果不幸，很可能……兩命俱亡。”
抿直了唇，謝薔兒道：“我想把孩子生下來。”
“好吧，我現在給夫人配些安胎藥吧。至於，能否保全母子性命，就得由天決定了。”老大夫無奈地搖了搖頭，取來紙和筆，埋頭寫了一些配方，完筆後，遞予謝薔兒。
頓了頓，謝薔兒抬頭道：“可否請老先生替我保密。”
老大夫頷首笑道：“此乃醫者本分也。”說罷，挎起藥箱，走出房門。
謝薔兒看著藥方，嘴角不禁彎起一個弧度，沒有半絲畏懼。手輕輕地撫著還未隆起的小腹，忽然之間，有一種甜甜的味道。她要做娘親了！會有一個可愛的孩子伴在身邊，嘟著小嘴，奶聲奶氣地喊她“娘親。”還有，不知道三叔知道了會是怎樣。
“薔兒妹妹。”正想著，玉兒提裙走來，臉上是柔和的笑，謝薔兒衝她笑了笑。
玉兒抿唇，攬袖執壺，倒了一杯清茶給她，然後沿著桌旁坐了下來，道：“可要注意身子，你現在可是身懷六甲了，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視線又移向了謝薔兒手中的藥方，挑起細眉，道：“可是大夫開的安胎藥？”
謝薔兒盈盈一笑，點了點頭。
玉兒從她手中拿過藥方，邊看邊道：“明兒我親自去抓藥，煎給你喝。”謝薔兒一聽，忙道：“謝謝玉兒姐姐了。”
“哪裏的話！”玉兒一笑，風情萬種，卻悲澀極了。將藥方疊好，置於袖間，又說：“素衣姐姐隨張秀才去吳郡了。”
心中一顫，素衣姐姐，好些日子沒有聽到這麽名字了。自她嫁到餘姚城，就不曾回過會稽，在餘姚，女子出嫁，半月回門，也不見她回來。許久，謝薔兒的嘴角浮起一抹蒼白的笑，道：“素衣姐姐，是不是不會再回來了？”
玉兒抬起手，輕柔地撫著她的發，呢喃道：“會的，她會回來的。”謝薔兒沒有抬頭看她，模模糊糊地，仿佛又回到很久以前，那時，她還是個孩子，素衣總愛撫著她的發，然後柔柔的笑。
悠閑地坐在小窗前，享受著習習晚風帶來的夏日涼氣，每一陣晚風拂來，便有一陣清淡芬芳薔薇香撲散鼻尖，帶著安謐愜意。
忽有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融入這份安謐，謝薔兒回頭一看，嫣然一笑，道：“韞姐姐。”
道韞也淡淡一笑，踏入裏廂，取來一條秋香色祥雲紗為謝薔兒輕輕披上，道：“現在的你可不能著涼了。”
“哦。”
“薔兒。”道韞滿眼哀傷地看著她，繼續道：“是謝家的人對不起你，給不了你名分。”
笑容一滯，後溢得更開了，謝薔兒眨了眨眼睛，“我什麽也不要，現在有了寶寶，我什麽也不怕了。”笑容逐漸緩和下來，用小指挑順一縷淩亂的青絲，道：“算是薔兒報答三叔的恩情吧。”
道韞噎著了喉嚨，無言，隻是牽強地笑笑。
此時，書茗站在屋外喊道：“韞小姐！薔兒小姐！”道韞與謝薔兒一聽，便理了理裝容，掀起琉璃珠簾，從裏廂走了出來，道韞看著書茗，問：“怎麽了？”
書茗笑著回：“三爺讓我來告訴您，他正在往東陽趕去。”
“東陽？那不是朗哥哥住的地方麽？三叔這麽急著去東陽，莫非是出了什麽事？”謝薔兒蹙起眉。
“書茗也不知，三爺隻是說興許出了事，過去看看，可能要過些日子才能回來，讓您別著急。”
“收拾了細軟沒？”道韞問道：“還有衣物。”
書茗恍然一驚，拍著自己的腦袋道：“哎喲！若不是小姐問，我倒還忘了哩！三爺先走了，讓我回來取些衣物，後跟著到東陽去。”
道韞掩唇含笑著揮了揮手，道：“快些去吧。照顧好三爺的身子。”
“嗯！”書茗辭別後，快速下了小樓，直奔西廳。謝薔兒看著書茗駕車遠去的身影，不由得發起了愣。
“怎麽了？薔兒。”道韞在她呆滯的眼前擺了擺手，一臉和悅地望著她。
謝薔兒一驚，回過神，垂下眼睫，道：“朗哥哥說過，讓我去東陽看他，可是我到現在也沒有去東陽，如今，貞兒也回了烏衣巷，他一個人在東陽一定很孤單吧。”正發著愁，卻未見道韞有何動靜，扭頭一看，道韞正盈盈衝她笑著，道：“朗兒若是知道你這般惦記著，一定很高興。”說罷，又顧自笑了。謝薔兒仍是一頭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