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九霄一脈銀河水,流過紅牆不見人。
清晨,懶散地睜開惺忪的眼睛,卻發現床邊站了一個人,謝薔兒一驚,細看,卻是玉兒。一襲紫雲衫裙的玉兒正麵無表情地立在床邊,盯著床上的謝薔兒,眸中空洞一片。
“玉兒姐姐。”謝薔兒撐起身子,嚇了一跳。
玉兒驀地回過神,唇角忽然揚起柔和的笑,道:“我煎好藥了,看你還睡著,就未敢叫醒你。”
謝薔兒‘哦’了一聲,並未察覺到什麽異樣,便起身梳洗。
站在小樓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放眼望去,薔薇莊園前麵的田野中一片綠意盎然。莊園裏,薔薇架更是絢爛無比,空氣中充斥著淡淡的薔薇香,綻放了整個生命的極致。
“薔兒妹妹,快來喝藥吧。快涼了。”屋裏傳來玉兒的叫喚聲。謝薔兒忙跑進屋子。
玉兒將手中的溫熱的黑褐色藥汁端給她,謝薔兒湊近聞了聞,撇著嘴道:“肯定很苦。”她自小便不愛喝藥,每次都是謝安喂她,她才肯喝。
玉兒的臉龐上浮現出一絲淒然的笑意,柔聲道:“良藥苦口利於病。”謝薔兒抬頭吐了吐舌頭,正欲喝藥玉兒卻又喚了她一聲,謝薔兒隻得抬起頭,看著她。
“不管將來怎樣,答應玉兒姐姐,別恨我,好麽?”玉兒淒聲喚道,眼角忽然落下一滴淚,卻又似乎並未察覺到。
心驟然一緊,謝薔兒仿佛被扼住了喉嚨,琉璃般的眸子木然地看著玉兒,逐漸變得暗淡下來,沉默了許久,謝薔兒把玉瓷碗輕輕放到桌上,一笑,道:“不,我會恨你。”
玉兒淒惻的臉龐驀地綻放出笑顏,淚卻控製不住地濕了妝容,“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視線逐漸蒙上了霧氣,原來是真的。昨夜,女喬告訴自己,玉兒配藥的時候多抓了一副俗稱叫紅花的引子,正是導致滑胎的藥。她本是不信,而今……嗬……
謝薔兒抬起淚眼問:“為什麽要這麽做?玉兒……姐姐。”最後‘姐姐’二字已然哽咽無聲,連她最親近的人都要害她,可笑!
玉兒抽泣道:“薔兒妹妹,我是為你好,生下孩子,你怎麽辦?你會死的,會死的……”失聲看著她,眼淚湧滿眼眶,一滴,又一滴……
身子一震,玉兒知道了麽?謝薔兒苦笑著搖搖頭。玉兒忽然瘋了一般端起桌上的玉瓷碗,推到她麵前,道:“薔兒妹妹,聽姐姐的話,喝下去!喝下去就沒事了。”便不由分說地給謝薔兒灌藥,謝薔兒拚起力氣,推開她,將口中苦澀的藥汁吐了出來。
拍著胸口,幸好沒有喝下去。抬起頭,忽見玉兒手端著半碗藥汁退了幾步,便失聲大笑。比那味藥引子更苦澀。謝薔兒哭著跪倒地上,道:“玉兒姐姐,求你別這樣!”
玉兒並不理會她,依舊失態笑著,一直到笑容全部變成了眼淚,緩緩走過來,蹲下身子,左手顫抖著撫著謝薔兒的發,道:“姐姐知道你痛苦,可你想過大人會怎樣?他是烏衣巷江左第一風流人物,是高尚脫俗的名士。難道你忍心將他毀掉麽?”
“毀掉?”
“是啊!你會毀掉他!給他戴上‘亂倫’的恥辱罵名,全天下的人都會唾棄他!以之為恥辱。”
琉璃眸子瞬間如空洞一般,玉兒的聲音回蕩在耳畔,似一把利劍,直穿過心髒。她此刻仿佛已成了沒有靈魂的傀儡。誰告訴她該怎麽辦?她沒有,從來沒有想那麽多。
玉兒輕輕把玉瓷碗貼上謝薔兒的下唇,柔和聲音如同蠱咒一般,道:“薔兒,張開嘴,喝了它。”
謝薔兒木然地張開嘴,琉璃眸子裏忽然滑下一滴淚,融進了湯藥裏。
“來,喝吧。”
她什麽都聽不到,看不見,隻有玉兒的聲音可以依靠,張開嘴,苦澀的液體立即滲入了味蕾。
“放肆!”一個嚴厲的聲音驟然響起,打破了謝薔兒的空洞。謝薔兒猛然一驚,下意識地把玉兒推開,口中的湯汁如數盡出。
玉瓷碗摔落在地,湯藥撒了一地,濺汙了玉兒的紫雲衫裙,玉兒隻是伏在地上,顧自笑了起來。
道韞忙快步走進來,扶起謝薔兒,怕她口中有殘藥,又倒了一杯清茶給她漱口。扭頭看向地上的玉兒,冷聲道:“區區一名歌姬,竟敢謀害主子,你是何居心?”
玉兒顫抖著肩膀,幹笑了兩聲,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自言自語道:“我沒有,我沒有害她……我是在幫她,在幫大人……我幹了什麽?我是怎麽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獨自惶恐地碎碎念,轉身瘋笑著往外跑,雖是笑著,眼角的淚水卻從未止過。
怔怔地看著玉兒消失的背影,心中忽然徒添了幾分寒意,耳邊,那苦澀的瘋笑聲已經逐漸模糊。謝薔兒低頭,看著一地的黑褐色液體,琉璃眸子越發地深邃。
“薔兒。”
道韞的聲音喚回了謝薔兒的意識,回頭看,道韞卻已經托著圓潤的肚子,跪在了她麵前。
“韞姐姐!”謝薔兒大驚失色,連忙扶起她,道韞卻偏偏不肯,隻是緊握著謝薔兒的手,說:“薔兒,薔兒,你答應韞姐姐一件事,好麽?”
身子一僵,謝薔兒看著滿目淚光的道韞,已然猜出了幾分,卻隻是無害地笑笑,道:“嗯,我答應你,快起來吧,地上涼,對胎兒不好。”道韞聽了,才在謝薔兒的攙扶下站起來,又慢慢坐到凳子上。
謝薔兒垂下長睫,勾起一抹淒美的笑,道:“韞姐姐,說吧。”
“我們都快為人母,我明白你的心情,就算死也絕不可能打掉孩子。可是,薔兒,為什麽你偏偏愛上的是三叔?”道韞握著她的手,謝薔兒卻覺得徹骨地寒。
淡淡笑著,沒有任何言語。
“薔兒,為了三叔。”許久,又轉頭輕聲道:“離開他吧。”說完,道韞已經泣不成聲。
離開……
也罷,她本就不屬於這裏。離開了,三叔便不會自責,離開了,三叔便不必煩惱,離開了,三叔還是三叔,而不是世人口中唾罵的‘偽君子’。可是,離開了,她能去哪裏?
淡淡一笑,謝薔兒伸出冰涼的手,拭去道韞臉龐上的眼淚,道:“我答應你,離開,再也不會回來。”
道韞怔怔地望著她,淚卻沒有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