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
“小姐！讓翠兒和你一起走吧！”翠兒抹著眼淚，拉著謝薔兒的手。
謝薔兒柔和一笑，道：“翠兒，你留下來，你若是跟著我走，三叔會起疑的。待我走後，一把火把我的房間燒了，就說我是自焚，三叔也不會再找我。”聞言，翠兒哭得越發不可收拾，謝薔兒隻得撫著她的頭，笑道：“傻丫頭！又不是陰陽相隔。你可以去看我啊！”笑容很牽強，以至於眼淚一不小心就落了下來。其實每個人心裏都明白，這一別之後，她與這裏斷然不會再有交集了。
“小姐，你要去哪裏？我可找的到你？”翠兒抽噎著抬起頭。
謝薔兒驀地一笑，回頭望向一片蒼翠的闊野，不禁自嘲著道：“很遠的地方吧。”她的目光悠遠，遠到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看見了什麽。
“小姐，時辰不早了，再不走，可要誤船了！”莊園門口，一個灰衣馬夫殷勤笑著，好心提醒道。
謝薔兒抬頭，望著東方，果然已經開始泛白，那層薄薄的紗霧之後該是萬丈晨光吧。她朝馬夫點了點頭，又轉向翠兒道：“翠兒，回去吧！別驚擾了大家。”月還在三竿，她便準備獨自離開可不巧，卻被翠兒碰到了，因此，才拖延到了現在。
“小姐！”翠兒哽咽著緊握著謝薔兒的手。
謝薔兒抬頭看了一眼小樓，朱紅色的雕花窗之下，她們還在睡著，待晨曦撒滿小樓，一定又會是鶯歌燕舞，一片盎然。院中薔薇架上，依舊是一片絢爛，美的觸目驚心，架上仿佛還有一個似有若無的身影，他正對著她柔和地笑著，淨瓷般的臉龐美的如瓊花碎玉。
唇角勾起一彎笑意，輕輕對翠兒道：“回去吧。”
“小姐！我要跟你一起走！”翠兒的眼睛紅腫一片，緊握著謝薔兒的手不放。
謝薔兒深呼一口氣，掰開翠兒的手，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緊閉雙眼，淚水不斷湧出。“走吧。”馬夫應了一聲，揮起長鞭，馬兒嘶吼著，往前奔跑。謝薔兒坐在車裏，不敢睜開眼，可身後那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卻無時無刻不在刺痛著耳膜。
胃中忽然湧上一股酸楚，謝薔兒伏在窗邊，幹嘔著，卻什麽穢物也吐不出來。這些天，她害喜害得越來越厲害了。
待心中稍稍有了些緩和，謝薔兒回到車中，右手情不自禁撫著腹部，淒然一笑。至少自己還有孩子。她會在一個安靜的地方生活下來，教她的孩子認字撫琴，聽孩子聲聲喚她“娘親”，然後，她就會甜甜應著，把他摟在懷中。
那時候，誰都不會記得她。
渡口……
立在渡口前，思緒卻不知落到了何方。習習清風纏繞在指尖，微微發涼，有種酥酥麻麻的刺痛。
“姑娘！姑娘！”船上，一個慈祥和藹的婆婆好心地喚了她一聲，謝薔兒攏回思緒，看向她，道：“婆婆。”
婆婆朝她招了招手，小心翼翼地把她接到船上的篷子裏，道：“外麵風涼，你坐到船裏慢慢想，等你想好了要去什麽地方，我再讓老頭子開船。”
謝薔兒忽然問道：“婆婆，這船經常往哪裏走？”
“大多是往吳郡去的，我老頭子是吳郡人嘞！”婆婆滿臉皺紋的臉上夾雜著喜悅。
“那就把我送到吳郡吧。”謝薔兒抿了抿唇。心裏不禁有些失笑，果真是回到故事的原點麽？九年前，所有的恩怨情長皆在她的家鄉——吳郡。
“好嘞！”婆婆掀起青粗布遮風簾，對船尾的老年男子，高聲說：“老頭子！開船吧！姑娘要去吳郡！”
“知道了！”一個渾厚淳樸的聲音夾雜著吳郡腔調傳來，接著，船身顫顫巍巍地向前滑行，隔著遮風簾，依舊可以聽到木槳蕩起水花，發出的吱呀聲，一陣又一陣。
她知道，自己正在一步一步遠離會稽，一步一步接近吳郡。回到了那裏，就意味著回到了原點。那時，她不曾遇見三叔。
胃中再次翻騰起酸水，謝薔兒用絲帕掩住口，不停地幹嘔，隻見幾滴酸水，再也嘔吐不出東西。婆婆見狀，忙坐到她身邊，一邊拍著她的背，一邊問道：“姑娘是有喜了吧。”
謝薔兒顧不得回答，隻是吐著酸水，折騰了好一會兒，方才緩和過來。婆婆端給她一杯清茶，謝薔兒簡單漱了幾口，便合上眼，把身子靠在船壁上。
婆婆輕輕拍了拍她，道：“到吳郡少說也要十來天，姑娘你又有了身孕，快些到廂房裏躺著吧！雖窄了些，卻比這兒受涼要好得多。”
謝薔兒聽了，便拿起包袱，在婆婆的引導下，走進了廂房，一開門，廂房裏便湧來一股受潮的黴味。房間很小，約莫隻能容得下站腳的地方，對著門放了一桌低矮的木桌，最裏麵放了一張藍帳木床，床頭置了一張梳妝桌，上麵有一麵不大的銅鏡。房間除此，別無多餘的東西。
“姑娘暫且委屈些吧。有什麽事盡管跟我說。”婆婆笑著看著謝薔兒。
“那就謝謝婆婆了。”謝薔兒頷首謝道。
婆婆連忙擺了擺手，道：“謝什麽！我先出去了。”說著，婆婆笑著走出廂房，並把門掩上了。
謝薔兒裹了裹輕薄的軟紗衣，坐到梳妝鏡前。由於受潮，廂房裏總是潮濕陰冷的。輕輕放下包袱，裏麵露出紫絨錦盒的一角。
謝薔兒抿直了唇，把紫絨錦盒握在手心裏。她還是沒能信守承諾，去東陽看他一眼，再也沒有機會了。
朗哥哥，對不起。
玄兒，對不起。
嬸嬸，對不起。
獻之，對不起。
……
三叔，對不起。
眼淚順著精致的臉龐滑下，恍若凝結了千年的惆悵。是謝家的人讓她成為了謝薔兒，讓她重生。可是，偶然間，總會出現錯覺。
她還活著麽？她叫謝薔兒麽？她已經離開了麽？一句句令人窒息的話語如鬼魅般纏繞在耳畔，怎麽也揮之不去。
終究，眼眶還是決了堤。
離開吧，不帶走任何眷戀，回到九年前的原點，一切都重新開始吧。
第二十六章花落水流紅，閑愁萬種，無語怨東風。
船輾轉搖晃了十多天，終於在一個落著雨水的清晨，抵達了吳郡。穿上的船客紛紛揉著腰板，踏上了岸。謝薔兒輕輕撥起粗布遮風簾，外麵已經是小雨朦朧一片，穿過那層薄如蟬翼的雨幕是一個恬靜的街道，青石板街道上，一旁立著半開的店鋪，另一旁是一條泛著漣漪、柔波清澈的小城河，河岸有淡灰色的石欄。街道上，有稀稀疏疏的人影，隱約著可以看到那江南特有的韻味。
謝薔兒向婆婆道了謝之後，便匆匆上了岸。她離開會稽時並沒有記得帶上油紙傘，因此，隻是抱著包袱，茫然立於小雨中。雨絲帶著似有若無的涼意順著發絲滑下鎖骨。無風，有的隻是綿綿不絕的雨絲。紗裙下擺終究不能翩躚。
沒有刻意去躲避著綿延的小雨，謝薔兒顫顫巍巍地往前走，緊緊護著懷中的包袱。九年了，她又回到了這個曾經拋棄她的地方，隻覺得眼眶不斷湧下溫熱的液體，但那縷灼熱很快在雨絲的親吻下，消失不見。不遠處，有一個黑色的修長身影，透過雨幕可以看到是個男子的背影，亦是沒有遮傘，卻又是從容地穿過一層又一層雨幕，背影有些淒然。謝薔兒有些怔怔地凝視著那抹背影，直到消失在雨幕中。或許，又是一個歸鄉的遊人吧。
一把青色油紙傘遮過了頭頂，謝薔兒怔怔地回過頭，傘柄被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握著，輕輕抬頭，視線卻撞上一張俊美得近乎女子的男子容顏。細長的鳳目，柔眼如絲，濃密纖長的黑睫下是一雙墨玉般的凝眸，長長的發散在肩上，一隻垂到了白衣的下擺，頭頂用白色緞帶高高束起發髻。白皙勝雪的臉龐上，一彎水色的薄唇泛著淺淺的笑。這種美，像極了謝玄的美。
男子的視線在接觸到謝薔兒臉龐的瞬間，怔了一下，隨即，見她全身濕漉漉的，便道：“到酒閣暫且避一下吧。”
謝薔兒回頭，看了看一片朦朦的雨幕，便隨男子一起往街道一旁的一家酒閣中走去。
上了酒閣的三樓，四處是江南古香古色的擺設，繞過一扇六折梅花屏風，撩起紗簾，便是一間上等的雅廂。廂房四角各放置了一張高腳紫檀木凳，上麵放著上好的玉凝紫頸瓶。低矮的紫檀木桌上放了一隻紅銅鏤刻熏香爐，幾縷青煙從中嫋嫋升起。
男子示意謝薔兒入座，自己則在另一側坐了下來，輕抿一口香茗，問道：“敢問姑娘姓什麽？”
謝薔兒捧著紫砂茶杯，淡淡一笑，道：“我姓謝，叫我薔兒便好。”
凝眸一驚，男子手中的茶杯濺起幾滴茶水，隨即掠過一絲失落，自語道：“薔兒，薔兒……為什麽偏偏是姓謝？”男子苦笑著搖了搖頭。
“怎麽了？”謝薔兒怔怔地問道。
男子擺了擺手，道：“沒什麽，隻是覺得薔兒姑娘很像我的一位失散很久的……故人。”說著，視線再次移上了那張臉龐。謝薔兒愣了一下，看著男子凝眸中湧出的一絲酸楚，那個與自己很像的女子，應該是他最珍惜的人吧。
“少爺！少爺！”一個急促的聲音從屏風外傳來，接著，一個滿頭蒼發的老者慌張地走進來，朝男子打了個揖。
“出了什麽事了？”男子和聲問。
老者緩了緩氣，道：“少爺，我們在城西開設的粥棚出現了災民群毆事件！燕公子已經去了，派人來請您過去。”
男子眉心一擰，立即放下手中的紫砂茶杯，欲往外衝，卻又折回身，對謝薔兒道：“姑娘還是最好先留在這裏吧，我現在可能有些緊急事情要處理，怠慢姑娘了。”謝薔兒笑著搖了搖頭。
“少爺……少爺……她……”老者愣住了神，望著謝薔兒，扯了扯男子的白衣闊袖。
“怎麽了？福伯。”男子蹙了蹙兩道濃眉，不解地看向福伯。福伯隻是老淚縱橫地看著謝薔兒，然後噗通一聲跪伏在地，哭道：“二小姐！二小姐……您可回來了。福伯把您盼得好苦啊！”說著，揚起灰衣袖，抹著滿臉的眼淚。
男子瞬間驚住了，不可思議地看向謝薔兒，凝眸中漸漸有了淚。謝薔兒訝異地站了起來。二小姐……好久沒有聽到有人叫她‘二小姐’了。眼淚撲嗽落下來，腦海裏隱隱約約浮現一個忠厚淳樸的臉龐，他是皇甫家的總管——福伯。
“福……伯……”顫巍著身子，謝薔兒跪倒福伯麵前，福伯隻是不住地抹著眼淚，哭了好一會兒，忙把謝薔兒扶起，看向一旁定了身一般的男子，道：“二小姐，您不認得麽？這是大少爺啊。”
謝薔兒止住了眼淚，看著男子，似乎腦海裏僅有幾片零碎的片段，她記得是有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喚作皇甫燁。
皇甫燁猛地一把將謝薔兒擁進懷中，呢喃道：“薔兒，薔兒……你真的是薔兒嗎？你終於回來了……”
大腦驀地一陣緊縮。
“哥哥，我想吃棗泥糕！我餓了！”
“薔兒別出聲，我去廚房看看哦！”
“哥哥，你快點回來，這裏好黑，薔兒怕！”
“乖！哥哥永遠都不會丟下薔兒的。”
“哥哥，為什麽大娘不喜歡娘親和我？”
“怎麽會呢？哥哥喜歡薔兒就好了。”
“那薔兒長大以後嫁給哥哥，好不好？”
“傻薔兒……”
“哥哥，那你是答應咯！”
“……嗯。”
隻有破碎的記憶片段，她記起來了，他是她的哥哥，那個永遠都保護她的哥哥——皇甫燁。
“哥哥……”謝薔兒怔怔地摟住他，琉璃眸子裏逐漸朦朧起來，化作兩行滾燙的淚，打濕了他的衣肩。
“薔兒。”皇甫燁放開謝薔兒，捧起她的臉蛋，滿是愛惜地拭去她臉頰上的淚，道：“我現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處理，你先回府。”然後轉向福伯道：“快送二小姐回府，別讓她受涼了。”
“是！少爺！”福伯破涕為笑。
皇甫燁看向謝薔兒，掩不住凝眸中的喜悅，謝薔兒亦是笑了。撫了撫她的臉龐，然後往樓下走。謝薔兒望著皇甫燁消失的背影，心中不由得升起騰騰暖意。
“二小姐，回家吧。”福伯笑著說。
“嗯！”
一路上，從福伯口中得知了，現在皇甫燁已經繼承了皇甫家，在吳郡各處開倉賑濟災民，絲毫不輸當年吳郡大善人——皇甫及的風範，可謂是‘子承父業’了。與此同時，吳郡還有一號響當當的人物，人人都尊稱其“燕公子”，雖到吳郡不久，卻贏得吳郡百姓的稱讚。私下裏，與皇甫燁交往甚為密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