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撩起一串琉璃簾,一片江南荷香圖便映入眼簾。皇甫家的府邸中充滿著淡雅氣息,有種卷帙上的墨香氣。她記不清,許多年前離開時,皇甫宅院的模樣。稀疏的小雨輕飄飄地打在青瓦屋頂上,發出悅耳的聲響。一切都是如此恬淡,偶爾會有幾個丫鬟並肩走過。家,這裏就是她的家啊。
一個白色飄逸的身影從稀疏的小雨中跑來,細長的鳳目裏有按捺不住的喜悅。皇甫燁推開鏤刻牡丹紫檀門,喚道:“薔兒。”可能是由於跑的過於急切了,胸口起伏不平的。
“哥哥。”謝薔兒笑著走過來,掏出絹帕擦拭著他微濕的額頭,道:“都淋濕了。”皇甫燁並不在意,隻是看著她笑,許久,垂下長睫,道:“薔兒,能找到你,真好。”水色的薄唇彎起一個弧度。他找了她九年,從他得知她失蹤的那一天,一刻也未曾停止過。
謝薔兒笑道:“所以哥哥以後要好好保護薔兒了。”
皇甫燁抬頭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皓齒,隨後,伸出手,寵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尖,逗得謝薔兒咯咯笑了。
皇甫燁輕輕把她拉入懷中,輕柔道:“薔兒,我好害怕。”謝薔兒乖巧地抬起頭,道:“怕什麽?”
“我怕,怕這一切又是一場夢。夢醒了,你就消失了。”嗓音中透著幾分幹澀。
謝薔兒笑了笑,轉著琉璃般清澈的眸子,伸手便猛地在皇甫燁白皙的手上狠狠地掐了一下,皇甫燁擰了擰眉,硬生生地把呼之欲出的呻吟咽了回去,不解地看著謝薔兒。
謝薔兒挑眉問:“疼不疼?”
皇甫燁點了點頭,白皙的手上慢慢浮現一塊紅色的指甲痕跡。謝薔兒見他一副委屈的模樣,便笑彎了腰,道:“疼了便好!現在知道了,不是在做夢吧!”
“知道了!”皇甫燁柔和笑了笑,疼惜的目光流轉在她那張薔薇色的麵龐上。她回來了,真真實實地站在自己麵前。
正笑著,忽然胃部止不住酸楚,謝薔兒趕緊捂著嘴,跑到外麵的長廊上,手撐著柱子,幹嘔起來。這幾天,似乎越來越嚴重了。
“薔兒!”皇甫燁著急地跟了出來,衝到她麵前,見她一個勁兒地吐酸水,既著急又憐惜,卻隻能撫著她的背,好讓她好受些。
總算稍稍好受了些,謝薔兒拭了拭額上逼出的一層冷汗,直起身子。皇甫燁略略收緊了視線,問道:“薔兒,你……怎麽了?”
抬起頭,看著皇甫燁,謝薔兒怔了一下,隨後,舒展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道:“哥哥!你要做舅舅了!”右手輕輕撫著平坦的小腹。
皇甫燁心裏一緊,視線緩緩移到她那隻撫在小腹上的素手,隻覺得視線有些朦朧。道:“薔兒,你……嫁人了?”指尖顫抖了一下。
謝薔兒依舊揚著笑容,然後搖了搖頭。
皇甫燁身子又是一震,猛地抬起頭,看著謝薔兒,感覺心髒都要被撕開了。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柱子上,皇甫燁紅著眼,吼道:“是哪個混蛋?”拳上的痛楚侵入了骨頭,皇甫燁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笑容微微收斂了些,謝薔兒輕聲道:“哥哥,他是我的恩人,沒有他,或許我早就已經死了。”頓了頓,繼續道:“哥哥,我想把孩子生下來,好好活著。”語畢,牽強地笑了一笑,轉身往廳中走去,紗裙翩躚,肩上的散發似吹皺的絲緞。
皇甫燁緊攥著雙拳,指甲嵌入手心,一滴殷紅的液體順著修長的玉指滑落。這九年,她到底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凝眸中有些慌亂,罩上一層霧氣。如果,九年前,他就找到了她,她也不會受這般的痛苦了,一定還是那個淘氣的小丫頭。
一連好幾天,謝薔兒總是不停地幹嘔,幾乎未進食。皇甫燁正準備往謝薔兒的房間走去,碰巧遇見從房中走出來的丫鬟。
“少爺。”丫鬟托著未動過的飯菜,向皇甫燁福了個身。
“二小姐還是沒吃嗎?”皇甫燁背著手,蹙起濃眉。
丫鬟畢恭畢敬地回道:“二小姐吃了就吐出來了,奴婢從來沒見過有人害喜害的這般厲害。”
皇甫燁揮了揮手,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丫鬟回了一聲,托著盤子離開了。皇甫燁怔了怔,還未推開門,就聽到從房裏傳來的嘔吐聲,心中泛起絲絲澀意,暗自苦笑了一聲。
“薔兒。”皇甫燁撩開珠簾,見謝薔兒正素麵伏在梳妝桌上,一臉蒼白。
“哥哥。”謝薔兒輕聲道,卻沒有睜開眼。如今相思蠱混在血液中,時不時就會發作,再加上害喜,更是痛不欲生,明明極力克製不再想起那個人,卻還是痛的這麽厲害,總覺的空氣中還有他衣袖間的桃花香,明明已經不可能再見到了……
皇甫燁心中陡然一酸,輕輕走過去,在她身旁的凳子上坐下來,顫巍著伸出手,撫著她的發,“薔兒,你難受麽?”
謝薔兒笑著搖了搖頭,失色的嘴角揚起一個幸福的弧度,道:“有孩子,很幸福。”
凝眸一澀,有朦朧的霧氣。“那就好。”許久,喉嚨裏才擠出一份苦笑。她幸福就好,他隻求遠遠地看著她就好了,就算隻是作為一個哥哥的身份。
“少爺!”一個藍衣小童垂首站在珠簾後。
“什麽事?”皇甫燁回頭看著小童。
“燕公子來了,小的把他請到了前麵的薔薇園中。”藍衣小童依舊垂著頭。
“我馬上就去。”皇甫燁點了點頭,藍衣小童退了出去。“薔兒,薔兒……”喚了好幾聲,謝薔兒才睜開惺忪的眼睛。
皇甫燁寵溺一笑,揉了揉她的臉蛋,道:“快去床上躺著吧。小心受涼,動了胎氣。”說著,輕柔地把她扶起來,謝薔兒隻是含糊應著,把頭歪在皇甫燁肩膀上,溫順得像隻小貓。皇甫燁低頭看著她纖長濃密的睫毛,不由得彎起了唇角。如果彼此不曾擁有同一脈血統,該有多好。把她放到床上,替她輕輕蓋好被子,怔怔地伸出手指,撫摸著她眼角下的那一點藍痣。如果一直這麽看著她,如果永遠沒有其他人,如果他不是她的哥哥,她亦不是他的妹妹,如果……
可是,這終究隻是‘如果’。
雨絲朦朧,細細斜斜地充斥視線,謝薔兒置身於雨絲中,詫異地四顧。四周除了雨絲還是雨絲,甚至連腳下也是茫茫的一片。轉瞬間,四周的景象開始模糊,然後又逐漸清晰。
腳下踏著的是青石板街,雨點打在地麵上,濺起微小的水珠。青色石板街上靜悄悄的,空無一人。一旁的店鋪都關著,另一旁石欄外的小城河裏仿佛凝結了起來,不再流動,乍看,以為是女子閨房裏的菱花鏡。隻有那稀稀疏疏、不斷漾起漣漪的雨絲還印證著它的存在。
恍惚間,一個黑色的身影搖曳在雨幕中。謝薔兒抬起琉璃眸望去,是一個修長略顯削瘦的男子背影,黑色的紗衣下擺在雨中依舊翩躚飛揚,絲綢般的發被風輕柔揚起,卻不顯得淩亂。一支白玉簪綰起一束墨發,全身散發著淡淡的清愁和不可褻瀆的貴氣,一種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
忽然,一個淡綠色的身影從謝薔兒身旁一晃而過。細看,原來是一個撐傘在雨中赤腳小跑著的女子。女子一身淡綠色的紗裙,柔軟的長發上吊著的流蘇銀墜兒有輕快地搖晃著,手腕上戴著銀鐲子,發出悅耳的聲響。白皙的雙腳踏在青色石板街上,濺起一串水花,濕透了紗裙下擺。
“等等我啊!”女子喘著氣,喊道,跑向前麵的男子。聲音似乎在哪裏聽過。
女子搖著手,繼續道:“等等我嘛!燕澈!”
燕澈……謝薔兒心裏一緊,迷茫地看著那青衣女子跑向黑裳男子。男子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向女子,柔聲道:“蘭兒,你怎麽來了?”
一雙勾魂奪魄的桃花眼,白玉般的臉龐,淡紫色的凝眸,薄唇輕啟,美得傾國傾城。
燕澈。
那個黑裳男子是燕澈。
心口猛然劇痛,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密,直到淹沒了那張熟悉的臉龐。不見了,他不見了……
“燕澈……燕澈……”謝薔兒顫抖著向前走了幾步,卻什麽也看不見,雨水衝刷著從眼角滑下的淚。
不見了,燕澈不見了……
驀地,雙腳毫無預兆地踏入虛空……
“燕澈!”身子猛然一震,謝薔兒睜開眼睛,微微喘著氣。被單、繡枕上浸濕了一層冷汗。原來是夢。
心口還殘留著相思蠱的痛,抬手輕拭臉龐,卻發現淚早已濕透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