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明月外,淨紅塵,蓬萊幽謐四無鄰。
“二小姐,您醒啦!”正呆滯間,一名青衣丫鬟進來了,手中托著幾碟糕點。
謝薔兒頓了頓,掀開被褥,站起來,問:“少爺呢?”
丫鬟將糕點放到桌上,對謝薔兒一笑,道:“少爺在前麵的薔薇園和燕公子說事兒呢!這糕點是少爺讓我們給您準備的,是添了梅肉的棗泥糕,很開胃的,二小姐,您吃點兒吧。”
謝薔兒拿著絹帕拭著額頭的冷汗,勾起一個蒼白的笑,道:“我現在沒胃口。”說著,獨自走到梳妝台前坐了下來,丫鬟忙跟著過去,拿起桃木梳替她梳理頭發。
“你叫什麽?”謝薔兒臉色稍稍恢複了些紅潤,看著鏡中那丫鬟的模樣,俊眼修眉,倒是個頗英氣的姑娘。
“奴婢喚作小青。”小青嘻嘻一笑,不忙不亂地替謝薔兒綰著發髻,又從錦盒裏取了一支淡紫色軟玉墜兒插在發髻上。
小青左右瞧了瞧,笑著道:“二小姐您長得真漂亮,小青還沒怎麽給您打扮呢就這麽好看了。”
謝薔兒望著滿眼光芒的小青,忽然撲哧地笑了,小青也不由得訕訕笑了兩聲。
走出房門,一陣涼絲絲的清風拂來,夾雜著淡淡的薔薇香,應該是從前麵的薔薇園裏飄來的吧。依稀記得她離開的那個清晨,薔薇莊園裏架上的薔薇開的正盛。隻是,再也見不到了。目光悠遠,落在不遠處的一方朱牆之上,不知薔薇園裏又是怎樣的光景。
欲提步向前走,卻聽得小青在身後喚道:“二小姐,小青陪您去吧。”謝薔兒回頭衝她笑笑,道:“不必了,我一個人轉轉就好。”說罷,轉身繼續款款向前走去。右手習慣地撫著小腹,卻欣喜地發現平坦的小腹已經微微突起了,嘴角不由得彎起一個弧度,腹中的孩子長大了。
朱牆上嵌著一扇圓形拱門,兩個藍衣小童見謝薔兒來了,連忙欲去通報。
謝薔兒忙道:“不用告訴少爺,我就是來轉轉罷了。”
聞言,小童撓了撓頭,訕訕笑了。
踏上一條鵝卵石小徑,就嗅到熟悉的薔薇香,每走一步,兩旁的竹林就越清幽,頗有“曲徑通幽處”的世外之感。還未走到竹林的盡頭,便可以聽到潺潺溪水聲。果不其然,轉過那片竹林,是一條自高出地麵的岩石上流下的淙淙小溪,歡快地向前流去,順著它流淌的方向看去,竟然是一片清澈的湖泊!湖泊沒有太多人工改造的痕跡,四周也無圍欄,隻是躺了些圓潤的雨石。若不是看到那一堵朱牆,恐怕真會把這裏當成世外桃源。
繼續順著溪流往前走,在湖泊旁止了步子,清澈的湖水蕩漾著她的容顏,驀地,被親吻幻象的魚兒搖碎,顯示出驚世之美。竹林掩映的另一處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燁,對於清月城的災荒,你可有什麽打算?”
“賑災的糧已經發過去了,等過幾日,我打算親自去一趟。據清月城縣令說,因為災荒,發生了好幾起殺人放火事件?”
“你不覺得這其中有什麽不對勁?”
……
後麵的談話,謝薔兒沒有聽清,隻覺得思緒嗡嗡作響,眼淚湧出了眼眶,心口撕碎了一般痛。
那個聲音,她記得。
“燕……澈……”無聲地囁嚅著,怔怔地朝前走,走過那片竹林,就可以見到他了!
那片稀疏的竹林後,隱約著顯現一抹黑色的身影,傾國傾城。
琉璃眸被眼淚淹沒的一片模糊,甚至忘記了腳下是一片湖泊……
這一切又是夢嗎?可為什麽每次都痛得這麽真切?是她親手一次有一次推開了他,卻仍一次有一次奢望他唇角的笑。是啊,她其實早就愛上他了吧,很早之前。
相思蠱,一起相思,痛不欲生。
仿佛窒息了一般,床上的人急促地呼吸著,慘白的麵容如黯然失色的薔薇。
皇甫燁心頭一緊,很痛。伸出手輕輕地搖著她的肩,幹澀地道:“薔兒,醒醒,薔兒……”
薔兒……薔兒……是誰在叫她?
眉頭緊緊纏到一起,左手在碰觸到一雙溫暖的手後,緊緊握住,伏在床沿,開始劇烈咳嗽,喉嚨一甜,思緒猛然清晰。謝薔兒睜開眼,地麵上那一灘血紅著實刺眼的很。謝薔兒支起身子,全身渙散無力。
皇甫燁顫抖著黑睫,看著那一片血紅,凝眸慘淡,輕聲道:“薔兒,大夫……大夫說你中了毒蠱。”
謝薔兒輕輕一笑,緊了緊握住皇甫燁的手,道:“哥哥,我沒事,不會死的,隻是……疼了些。”嘴角的笑容仍在努力蔓延,卻顯得更加牽強。
“薔兒,你認識燕澈?”凝眸暗了暗,想起她昏迷時口中不斷喚著燕澈的名字,每叫一次,淚就湧一次。
笑容逐漸變得蒼白無力,琉璃眸子裏隻有一片朦朧的幽邃,許久,搖了搖頭,道:“不認識。”輕輕吐出唇間,眸中泛起微小的漣漪。然而,卻沒有逃脫皇甫燁的視線。
皇甫燁頓了一下,然後輕輕將她攬入懷中,滿是憐惜。沒有任何語言,隻是這樣靜靜地擁著她,不敢想象當時從小青口中得知她落水昏迷時的情景,他不能再失去她了,不能了……
皇甫家書房中,皇甫燁隻穿了件淡青色的柔軟長裳,坐在案前,半啟的窗外襲來陣陣涼風,揚起他絲緞般的長發,凝眸卻沒有悸動。
福伯敲了敲,隨後端著一杯香茗,放到皇甫燁的書案上,站到一側,俯身道:“少爺,老夫人到淨湘寺祈福已經結束了,明天就應該回府了。”
皇甫燁淡淡道:“知道了。”凝眸中泛起一抹異色,福伯告了退,掩門而去。偌大的書房又恢複一片空曠的冷清,皇甫燁放下書卷,踱到窗前,靜靜地望著窗外。
他找了她九年,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從那雙眸子裏,燕澈對她一定意義非凡。可是,她明明認識燕澈卻又說不認識呢?難道……腹中的孩子是燕澈的?
心驟然一緊,兀自苦笑著,凝眸中漸漸有了霧氣。一直未曾承認這份感情。十歲那年,聽她說要嫁給自己,心中湧出一處莫名的情愫,他以為這是兄妹之情。然而從她消失的那瞬間開始,他才明白,對她,已不再是兄妹之情那麽簡單了。明明知道他們身上流淌著相同的血液,卻還是萌發了這種情感。
不遠處,朱紅色的房間裏剛吹滅了燈,一個青衣丫鬟從裏麵走出來,掩上了門。
她睡了。
晚風揚起柔裳,衣袂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