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
天空籠罩上了一層陰霾，似乎又將是陰雨霏霏的一天。不知何時，房前那一片嬌嫩的荷花開始變得稀疏了。不久，就應該是初秋了吧。薔薇花的生命已是最後的盛筵，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它的芬芳，待這股醉香泯滅之時，也正是薔薇花盡之日。
正安詳地靠坐在紅木長廊便享受著晨間清新的空氣。忽見福伯垂手大步走來，謝薔兒笑了笑，道：“福伯。”
“二小姐。”福伯慈祥地彎了一個腰，隨即道：“二小姐看樣子身體好多了，少爺說今日請您到桃花溪泛舟。”
“哦？這裏也有桃花溪？”謝薔兒笑著眨了一下眼睛。
“就在這前麵不遠，少爺已經備了馬車。二小姐到吳郡這麽些日子，還不曾見您出去走走，倒也是我們疏忽了。”福伯笑著，灰白的頭發已經失去了光澤，土色的臉龐上盡是歲月刻下的痕跡。
謝薔兒正覺得閑得慌，便盈盈一笑，點了點頭，兩汪眼眸裏盡是溫和的暖意。桃花溪，倒是個令人懷念的地方。腦海裏忽然浮現起那張傾國傾城的臉龐，眸子漸漸染上了些許悲澀。罷了罷了。噙起一抹失色的笑，總會有一天，那張臉龐會變得逐漸模糊，最後在歲月的流沙中逐漸匿去痕跡。也許，到那時，心就不會再痛得這麽劇烈了。
高高的閣樓之中，皇甫燁平靜地看著馬車逐漸消失的方向，柔美的臉龐上如水一般靜謐。
“少爺，二小姐已經去了，您現在要出發麽？”福伯恭敬地側身而立。皇甫燁依舊靜靜地注視著已經沒有她身影的方向，許久，輕輕斂起長睫道：“再等一會兒吧。”福伯點了點頭，便離開了。
凝眸中添上一抹澀意。薔兒，再等一會兒，我就去。
“二小姐，公子已經在畫舫裏等著了。”剛掀起轎簾，就見一個藍衣丫鬟在轎子旁候著，一雙大眼睛含笑著望著謝薔兒。謝薔兒亦是向她溫和一笑，在那名丫鬟的攙扶下，小心翼翼地托著腹部下了車。
“你叫什麽名字？”謝薔兒歪著腦袋看著小丫鬟，在皇甫家似乎並沒有見過這個丫鬟。
小丫鬟吐了吐舌頭，笑道：“我叫阿蠻。”謝薔兒口中念著阿蠻的名字，倒是個極其古怪的姑娘。
“二小姐，公子可要等急了。”阿蠻嘟著嘴，抬手指了指停泊在板橋旁的一隻淡雅薔薇畫舫。謝薔兒一笑，與阿蠻一起走過去。
未踏上畫舫，已經嗅到淡淡的檀木香，頓時，一切煩憂一並掃空，人生至此，夫複何求？
阿蠻嘻嘻一笑，把謝薔兒推上畫舫，然後對一旁的搖槳人道：“公子吩咐了，不必搖槳了，把這船繩解了，任它漂到哪兒就是哪兒吧！”搖槳人聽了，忙解下船繩，卷成一串，自己跳上了岸。謝薔兒站在船頭上，疑惑地看著站在岸上的阿蠻和搖槳人。
阿蠻似乎看穿了謝薔兒的疑惑，伸出手，朝她擺了擺手，道：“公子在裏麵呢！阿蠻先走了！”笑著，轉眼間撥腿便溜了。
謝薔兒望著她飛也似的身影，不由得輕笑一聲。畫舫已經在風與柔波的推動下，搖搖晃晃地向湖心蕩去，腳下稍稍有些不穩，謝薔兒便小心翼翼地快步走進畫舫。
畫舫裏麵別具一格，一段青紗作遮風的簾，掀起簾子進去，先見一張精致的山水屏風隔住了船頭和船尾。方才在外看這畫舫小巧精致，裏麵的空間卻也不小，中央甚至安置了一張矮腳檀木酒桌，上方雕刻著一雙凰鳥，呼之欲出，頗有詩意。然而，畫舫裏並無旁人，難道哥哥不在？正疑惑著，忽見屏風邊上被風拂起的一角黑色繡金下擺。
“哥哥。”謝薔兒笑了一聲，繞過屏風，視線卻轉瞬之間凝滯了下來。
一雙勾魂奪魄的桃花眼，淡紫色的瞳眸，如玉般的臉龐，輕輕揚起的薄唇。他隻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軟長裳，隨意地坐在船尾，絲綢般的長發溫順地散在船板上。目光很遠，似乎以及被無垠的天空吞噬了。側臉，棱角分明，他又削瘦了，可依然美的傾國傾城。
“燕澈……”謝薔兒不禁啟唇道，卻又下意識地捂住嘴巴。慕容垂似乎並未注意到她，搖晃著杯中的烈酒，嘴角依舊那麽淡漠，仿佛被時光靜止了下來。
許久，他絕美的臉龐轉向她，視線落在她的臉龐上。謝薔兒一驚，心口泛起絲絲苦澀。慕容垂的目光忽然染上了無邊的悲澀，緩緩站起來，手中的酒杯早已滑落，滾入了清澈的湖水中。他的臉頰有些許紅潮，腳步卻如履平地，準確地停在她麵前。
慕容垂的手在空中滯了一下，旋即撫上謝薔兒的臉龐，目光流轉在她的臉龐之上，似乎要將最心愛的東西永遠記住。淡紫色的眸子忽然罩上一層霧氣，慕容垂輕柔地把她攬緊懷裏，低聲道：“薔兒，薔兒，薔兒……真好，我一醉，你就回來了。”
謝薔兒的身子猛然一怔，眼淚再也抑製不住地翻湧而下，血液中相思蠱的疼痛緩緩平息。原來，他醉了。熟悉的懷抱卻充斥著濃烈的酒氣。如果可以，真想這樣陪著他一起醉下去，再也不要醒過來。
錯了，一切都錯了。她已經傷了他那麽多次，不能再傷害他了。
可是，再讓她再錯最後一次吧。
噙起一抹淺淺的笑，雙手環住慕容垂的腰，謝薔兒把臉頰深深埋進他的肩，道：“你醉了，我回來了，燕澈。”
慕容垂苦笑一聲，道：“薔兒，我沒醉，你真的回來了，是麽？”
環在他腰間的手一滯，沒醉麽？
慕容垂頓了一下，鬆開謝薔兒，伸出手挑順她額前的一縷青絲，笑著道：“燁真的沒有騙我，真的是你。”
哥哥？謝薔兒看著他。難怪哥哥邀請自己泛舟，原來他早已經知曉了。
慕容垂牽起謝薔兒的手，道：“到畫舫裏麵吧，清晨風寒，對你和……孩子都不好。”頓了頓，牽著她走進畫舫。謝薔兒怔怔地跟著他走，低頭撫著自己突起的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