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朱弦暗度不見人，風動花枝月中影。
“薔兒，你為什麽要離開會稽城？隻是來尋親的麽？”畫舫內，慕容垂肅然地看著謝薔兒，淡色紫眸中是無盡的苦澀。謝薔兒握著手中的茶杯，默然不語。慕容垂的唇角噙起一抹苦澀，右手輕柔地撫著她的臉龐，道：“傻薔兒，離開他，你……你要怎麽活啊？”不管是相思蠱，還是孩子，她怎麽能承受起這麽大的痛苦。
心口一怔，謝薔兒抬頭看著他。隱約著，仿佛看到那雙淡紫色的水眸裏有晶瑩的東西，是淚麽？眼前的慕容垂已經不再是一襲紅裳邐迤，而是一襲黑裳，卻仍然美得傾國傾城。那縷從骨子裏滲出來的淡漠貴氣甚至不可褻瀆。然而，這樣一個淡漠的男子竟然流淚了，為一個懷著他人骨肉的女子流淚了。
“明天我就送你回到謝安身邊。”將心中的決定隱忍了很久，慕容垂終究還是說出了口，語氣沒有一絲波瀾，可誰又知道此刻他的內心是怎樣的撕心裂肺。
謝薔兒慌亂地反握住他的手，道：“我不回去！不回去！我要留在哥哥身邊！”琉璃眸子裏一片淚意，好不容易才決定離開，絕不能再回去了，也回不去了。
“薔兒，就算回去了，你同樣可以見到燁。”慕容垂看著她，噙起一抹溫和的笑。
聞言，謝薔兒慌張地立起身子，不停念道：“不回去，我不能回去，不能……”琉璃眸子裏泛起波瀾，灼熱的淚珠滾出眼眶。慕容垂心中一緊，忙起身將她攬入懷中，安撫她的情緒。
謝薔兒的眼淚濕了他胸膛的衣襟，心中忽然一陣絞痛，眼前一黑，便癱軟在慕容垂懷中。
“薔兒！”慕容垂將她緊緊抱在懷中，紫眸中滑下一行清淚，落到了她的臉頰上。隨即，對外麵吼道：“東方！”
腳尖掠過水麵，一個修拔的男子落在船板，單膝跪在地上，道：“爺。”
“快停岸！”
一個粗衣老大夫挎著簡陋的藥箱從畫舫裏走了出來，畢恭畢敬地對皇甫燁和慕容垂鞠了一躬，道：“夫人隻是驚慌過度導致氣血虧損，並無大礙。”
聞言，二人方才鬆了一口氣，打賞了大夫後，皇甫燁與慕容垂均背手站在船板，靜靜看著遠方。
“澈，你愛她麽？”許久，皇甫燁彎起一個弧度，視線轉向慕容垂。一層金色的晨光披灑在他身上，有超脫世俗的美。
“愛。”慕容垂笑著道，從第一眼就愛上了。
凝眸中泛起一絲柔波，皇甫燁繼續低聲道：“可薔兒腹中的孩子……不是你的，不是麽？”
“我不在乎，隻要是她的，我都會愛。”
“公子！公子！二小姐……二小姐她……”阿蠻從畫舫裏跑出來，含糊不清地指著畫舫。
“怎麽了？”皇甫燁蹙眉問。
阿蠻張了張口，卻又什麽都說不出來，隻是一直指著畫舫，道：“公子……公子……”
未說完，慕容垂早已衝進去，皇甫燁緊隨其後。
慕容垂快步走到謝薔兒身邊，卻見謝薔兒夢囈道：“燕澈，燕澈，對不起……”白皙的臉龐滑落一滴淚。慕容垂一震，顫抖著坐在她床邊，淡色紫眸中有絲絲悅色，握住她的手，道：“薔兒，我在這裏。”嘴角揚起一抹笑，她沒有忘記他。
“……燕澈，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相思蠱真的……很痛……”緊閉著雙眼，淚水依舊不斷滑出眼角。
慕容垂望著她，心裏一澀，立在他身後的皇甫燁無言凝望著謝薔兒，眸中噙起一絲溫和卻又苦澀的笑意。
“爺。”東方抿了抿唇，走到慕容垂麵前，雙膝跪了下來。
“東方，你……”慕容垂側著頭，看著他。
“請爺責罰。東方該死，欺瞞了您。薔兒姑娘身上的相思蠱是為您下了。”東方垂首，眼中無線堅忍。或許薔兒姑娘再次出現在爺的身邊是上天注定的吧。
慕容垂身子猛然一怔，不可思議地看向東方，視線慢慢移到床上痛苦夢囈著的謝薔兒身上。
相思蠱，是為他而下……
那麽……
“東方，阿蠻，出去吧。”皇甫燁話音未落，自己倒先走出了畫舫。頓了一會兒，阿蠻拉起東方，便往畫舫外走。
謝薔兒忽然緊蹙起黛眉，被慕容垂緊握的手驀地攥緊，額上滲出大片冷汗。慕容垂抑製住顫抖，握緊謝薔兒的手，道：“薔兒，薔兒……”
心口猛地湧上一股惡心，謝薔兒翻身便吐了一口汙血，額頭的汗珠混著淚水而落。慕容垂抱著她的身子，低眸看著那灘血漬，心中劇烈顫抖著。血濺到他黑色的繡金靴子上，格外刺眼。是自己害苦了她，若是早一些知曉，他斷然不會放開她。
“薔兒，為什麽不告訴我，你身上的相思蠱是為我而下的。”慕容垂心痛地把謝薔兒摟在懷中，吻著她的發絲。
謝薔兒無力地把頭靠在慕容垂肩上，一語不發。說了又能怎樣？
燕澈的肩膀很溫暖，多想靠一輩子。喉嚨的腥甜卻連這點夢都要破滅。嗬嗬，她是將死之人，又如何去承諾一輩子？
“薔兒，我不會再允許你離開我身邊了。”慕容垂捧起她的臉龐，用指腹拭去她唇角的血跡，繼續道：“薔兒，我們成親吧。我們做一對平凡的夫妻，一輩子活在這吳郡小城。”紫眸中露出了些光芒，為她，放棄天下又算得了什麽！
謝薔兒看著他，心中湧上陣陣暖意，嘴角噙起一抹笑，道：“等孩子生下來好不好？孩子一出世，我們就成親。”
慕容垂吻了吻她的前額，道：“不管是你，還是孩子，我都會用生命去愛，他會是我們的孩子。”
琉璃瞳裏釋放出光彩，卻很快就被眼淚淹沒了。眼前這個男子說願意為她放棄榮華，甚至愛她的孩子。可是，燕澈，原諒我的自私。
孩子一出生，興許，她也活不下來。既然，終歸是要死的，那就讓她自私一次，死在幸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