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漠漠小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
“二小姐!二小姐!”還未見到人影,就聽到小青急急忙忙的叫喚聲。謝薔兒撩起珠簾,撫著肚子迎上去,險些迎頭撞上氣喘籲籲的小青,幸好小青及時側了一個身。
“跑的這麽急,有惡犬追你不成?”謝薔兒調侃道,拿著絹帕抬手給小青擦汗,牽著她進屋,又給她倒了杯茶。
小青猛灌一口,緩了緩氣兒道:“二小姐,這可比惡犬惡多了!那個……那個惡毒的老夫人要見你呢!”
謝薔兒一怔,卻又不由得想笑,先前聽哥哥說大娘去淨湘寺祈願去了。印象中,大娘確實刻薄了點,但應該還不至於到‘惡毒’這個地步吧。
“二小姐,您要當心啊!在您進府之前,有一個叫燕雪兒的鮮卑女子頗會舞劍,少爺見她無依無靠,就把她收進府中。那老夫人一直對雪兒姑娘沒好感,沒過多久,雪兒姑娘便消失了,有人傳言說是被老夫人親手推進井裏的!”小青越說聲音越小,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
謝薔兒卻抿唇一笑,小青見狀,忙解釋道:“二小姐!您不信麽?我說的都是真的!”
謝薔兒拍了拍小青的肩,道:“我信。可我是皇甫家的二小姐,也算是老夫人的半個女兒了,她又怎麽會害我?”
“對喔。”小青這才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地點著頭。抬起笑臉道:“這樣我就放心多了!二小姐,您快去吧,老夫人在祠堂呢!若不是吩咐隻要您去,我一定跟著!”小青憤憤道,一副認定了‘老夫人很惡毒’的模樣。
謝薔兒點了點頭,便轉身往祠堂方向走去。
幾年不見,不知大娘可還認得出她。回想以前,大娘把她關在小黑屋三天三夜,大娘罰她跪祠堂……她哭著問娘親是否恨大娘,娘親笑著搖搖頭。娘親不恨她,她也便不恨她。
熟悉的皇甫家祠堂如今已是蕭瑟一片,樹上的葉落了一地,有幾個丫鬟還在打掃著。祠堂的朱門微微褪色,上麵撒著一層薄薄的灰塵。還未踏進門,就已經聽到裏麵的木魚聲。
穿過一層軟紗,隻見一個錦衣婦人虔誠地跪在軟墊上,有節奏地敲擊著木魚,口中還不斷念著經文之類的東西。祠堂裏很暗,隻有擺在靈位旁的幾支殘燭散發著微弱的光芒,顯得格外陰寒。
“大娘。”謝薔兒輕輕喚了一聲,生怕驚擾了她。那跪在軟墊上的錦衣婦人正是皇甫家的正夫人——李氏。李氏停住了手中的動作,緩緩睜開沒有光澤的眼睛,踉蹌地站起身來,回頭看到謝薔兒,眼中的淚水清晰可見。
“大娘。”謝薔兒不解地又叫了一聲。
李氏顫抖著走過來,欲伸出手去摸謝薔兒的臉,卻又顫抖著懸在半空中。穩住發抖的聲音,道:“薔兒,你真的是薔兒?你真的回來了?”說著,見謝薔兒點頭,李氏一把便抱住了謝薔兒,痛哭起來。
謝薔兒一愣,印象中,大娘對她不是拳打腳踢,就是惡言相向,而現在……還未想下去,李氏已經放開謝薔兒,噗通一聲跪倒地上。
“大娘,你這是做什麽?”謝薔兒慌了神,連忙扶起李氏。李氏隻是掩麵痛哭,道:“薔兒……薔兒……是我不好。我不該把你和你娘親趕出皇甫家,我知道錯了!我知道錯了!求你……求你原諒我,好不好?好不哈?”李氏抬起頭,淚水不斷從滄桑的臉龐上滑下。
謝薔兒勾起一抹苦笑,道:“大娘,那些……早就過去了。薔兒早不記得了。”娘親自刎後那一地的血跡染紅了她的臉頰,至死也未閉上眼睛。那些,謝薔兒又怎麽可能忘記?可是,娘親說過不恨李氏,所以,一切恩怨早已沒有意義,又何必再去回首呢?
“你……你原諒我了?薔兒。”李氏睜大眼睛,拽著謝薔兒的手。謝薔兒笑著點了點頭,彎腰把李氏扶了起來。李氏隻是一麵摸著淚水,一麵望著她。
“薔兒,快來給你爹爹上炷香吧!”李氏忽然笑道,轉身拉著謝薔兒走向靈牌,顧自取了三炷香,放到燭火上點燃,遞給謝薔兒,示意她快去上香。
謝薔兒怔了怔,接過香,跪倒軟墊上,叩了三叩,方吃力地起身,上前安置到香爐中,又合手靜靜注視了一會兒。頓時,仿佛覺得已然落葉歸根。從今以後,她又是皇甫家的一脈了,她有了親人。靜靜看著靈位上刻著的‘皇甫及之靈位’幾個字,眼眶一酸澀,淚便湧出來,爹爹死去,她甚至沒有為他守孝。
“薔兒,乖,不哭了。”李氏走過來,將她拉入懷中,用絹帕給她拭淚。
謝薔兒揚起一絲笑,大娘身上很香,很像娘親身上的味道。
“來,薔兒,看你這麽瘦,要多吃一點!”側廳內,皇甫燁、謝薔兒及李氏坐在一張精致的楠木桌前,兩側垂首立著六名丫鬟。李氏一直笑著給謝薔兒夾菜,皇甫燁則申請冷淡,斂眉沉思,凝眸如一潭深水,波瀾不驚。
察覺了皇甫燁的異樣,謝薔兒放下玉箸,拉了拉他的衣角,問:“哥哥,怎麽了?”
“沒什麽。”斂起思緒,皇甫燁握起玉箸,然而,思緒卻很快淹沒在另一波深邃中。許久,開口道:“明天,我要去一趟清月城。可能三五天回不來了。”
“怎麽忽然想要去那裏?我聽說清月城正在鬧荒年暴亂呢?燁兒,你……”
“我已經決定了。”李氏的話還未說完,就被皇甫燁冷冷打斷了,氣氛不由得僵下來了,李氏錯愕地看著皇甫燁,硬是把塞在喉嚨裏的話咽了下去,笑道:“燁兒,當心些。”皇甫燁沒有說話。
“哥哥,我跟你一起去吧!”謝薔兒歪著頭,看著他道。
冰涼的嘴角忽然柔和了很多,皇甫燁伸出手寵溺地拭去她唇角殘留的糕屑,道:“薔兒,你留在家裏,哪兒也不許去。”溫和的話語中帶著命令。
“為什麽?”
“不為你自己著想,也要為腹中的孩子著想。清月城離這兒不遠,我很快就會回來的。”皇甫燁看著她,笑了笑。
謝薔兒點了點頭,又道:“可是,哥哥,明天我想到城西把娘親的骨灰遷回皇甫家。”九年未曾祭拜過娘親的墳塋,已是不孝,如今回了皇甫家,不能再讓娘親的魂骨在外遊蕩了。
皇甫燁想了一會兒,道:“幾時遷土?不能遲幾天等我回來一起去麽?”
“大娘說這個月裏隻有明日申時最宜遷土。”說著,謝薔兒笑著看了一眼李氏,李氏忙道:“對啊,我昨日在淨湘寺問過大師了,這一個月中就屬明天最好了。”
聞言,皇甫燁淡淡瞥了一眼李氏,又轉向謝薔兒,道:“好吧,我多派些人跟著。”
話音未落,謝薔兒一個勁兒擺手道:“不行不行!這樣會驚擾到娘親的”皇甫燁淡淡一笑,道:“那讓小青陪著。”
想了想,謝薔兒笑著點了點頭。“哥哥,燕澈也要去清月城麽?”
“嗯。”
“少爺,這幾日下來,老夫人似乎對二小姐完全沒有隔閡,我一點異樣都沒有看出來。”書房中,小青低頭肅然站在皇甫燁左側,臉上沒有絲毫的怯意。
皇甫燁轉過身,坐在書案前,右手放到書案上,輕輕叩著,許久道:“一定要跟著,不能有半點差池。”
“是。”小青遲疑了一下,便退出了書房。
皇甫燁靠在椅子上,微微合眼沉思,明日申時已是入夜,薔兒出去一定沒有那麽簡單,可看她一副激動的樣子,又怎能忍心阻止她?不過,幸好去的是城西。過了城西便是清月城,若她有什麽危險,隻要收到信號,不足一炷香便能趕到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