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那堪更被明月，隔塔送過千秋影。
“澈，走吧。”簾外響起皇甫燁輕柔的聲音，而慕容垂似乎並沒有移開視線，靜靜看著她熟睡的樣子。伸出手撫摸到她的臉龐，心才安靜下來。
“澈，你會弄醒她的。”簾外再次響起皇甫燁的聲音，隻是這一次略顯無奈。
慕容垂俯下身，在她額頭印下了一個吻，隻是短短的一陣溫熱後，便輕輕幫她掖好被角，轉身掀簾而去，正對上皇甫燁似笑非笑的表情。
騎在馬上，慕容垂身後跟著東方和阿蠻，而皇甫燁向來獨來獨往，並未帶仆人。
“想不到，堂堂燕公子在一名小女子麵前竟然是這般溫順！”皇甫燁笑著看向慕容垂，語氣中帶著調侃。慕容垂則是淡淡一笑，比起她來，他可以什麽都不要，又何況在乎這些？
“不過，真的很欣慰，薔兒可以嫁給你。”皇甫燁斂起了那麽調侃的笑，低頭輕輕撫著馬背。
慕容垂一怔，轉頭看向他，似乎看到了他眼中的苦澀。許久，皇甫燁才漸漸恢複以往的平靜，開口道：“我覺得清月城這次的暴亂似乎並沒有這麽簡單，澈，你怎麽看？”
慕容垂微微頷首，道：“若是普通的災民暴亂，不至於鬧成這般劇烈。且據我說知，這次參與暴亂的大部分都是江湖人士，個個均是強敵。按理說，他們應該是假的災民。”
“江湖人士？”皇甫燁訝異地看著他。
“不僅如此，一半以上都是冷風門的人，恐怕是衝著皇甫家來的。”
“冷風門？”皇甫燁若有所思念道。冷風門乃是江湖中頂尖門派，以冷血無情而傲居群雄。可細想來，皇甫家世世行善，似乎與冷風門並無糾葛，莫非……
見皇甫燁沉思，慕容垂開口道：“燁，你有何打算？”
抬起頭，望著前方，凝眸裏堅毅無比，啟唇道：“如果沒有猜錯的話，冷風門是想借皇甫家的勢力稱霸武林。”如今江南四大家族中，除了皇甫家皆已被冷風門掌握。
“哦？”慕容垂一挑眉，頗有玩味地看著皇甫燁。
“如今我們在清月城賑災，冷風門的人攪這一趟，無非就是引我上門罷了。”皇甫燁淡笑著，唇角勾起一抹嘲諷。
“那他為何不直接找上你？”
“哼！他們當然不敢找上門，那樣隻會自取其辱。之前的江湖盟會上，我拒絕過冷風門門主的要求。助紂為虐，我皇甫燁斷然不會做這等事！冷風門在我賑災的清月城發起暴亂，清月城百姓必然把矛頭指向皇甫家，而冷風門便可趁機而入。隻可惜，他們這次玩火玩大了。”皇甫燁不屑地勾起唇角：“既然他們要玩，那我皇甫燁一定奉陪。”
“燁，可不能少了我。”慕容垂一揮十二骨折扇，悠閑地笑道。皇甫燁一挑眉，與他相視一笑。
“薔兒，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李氏掀起轎簾，朝站在門口正躊躇著的謝薔兒喊道。夜色已經開始慢慢襲來。
“哦。”謝薔兒漫不經心地道，回頭看了看皇甫家的深院，轉身上了車。怎麽小青突然病了？
“薔兒不用擔心，我已經請大夫去看那個小丫鬟了。”轎子中，李氏握住謝薔兒的手，柔聲道。
謝薔兒一笑，道：“謝謝大娘。”沒想到，大娘真的變了很多，這樣和大娘還有哥哥生活在一起，真好。
李氏寵溺地刮了刮謝薔兒的鼻尖，道：“就你嘴甜！我們是一家人，還說這些客套話做什麽！”說著，便笑著把她攬入懷中。
胃中忽然湧上一抹酸楚，謝薔兒忙掩口，深呼吸。李氏見狀，伸手安撫著她的背，關切問道：“又反胃麽？不要擔心，再過些日子就好了。”
緩了緩氣，謝薔兒笑著道：“這些天已經好很多了。”手撫著突起的小腹，謝薔兒臉上洋溢幸福的笑容。近日，害喜的現象已經好了很多，有時手摸著肚子，仿佛能碰觸到胎兒的心跳，這令謝薔兒打心裏溫暖起來。雖然孩子的爹爹也許並不知道孩子的他的存在，他是很幸福的，畢竟現在有燕澈了。琉璃眸子漸漸泛起柔光，那張瓊花碎玉的臉龐依舊埋藏在腦海裏。
也許，對於三叔，她隻是感激吧。
馬車到城西那片林子的時候，已經是一片漆黑。由於娘親的墳塋在林子深處，因此，馬夫和馬車均留在外麵，隻有謝薔兒提著燈籠，攙扶著李氏往林子裏走。
“嘶。”腳踝上突如其來的疼痛讓謝薔兒不禁倒吸一口冷氣，用燈籠照著一看，腳踝上被荊棘深深劃了一道血口。
“薔兒，沒事吧？”李氏看著她道。
謝薔兒忍著痛，搖了搖頭，道：“沒事，大娘，快走吧。快到了。”說著，攙扶著李氏繼續往裏麵走。不久，便到了一所殘破的小竹屋前，這是娘親與她逃跑時最後一個落腳點，娘親就是死在這座小竹屋前。
“薔兒！薔兒！快告訴我，你娘親的墳塋在哪裏？”李氏忽然抓住謝薔兒的肩膀，睜大眼睛看著她。
謝薔兒愣了一下，隨即領著李氏走到小竹屋前的一個長滿雜草的小丘旁，道：“娘親的骨灰用淨瓷瓶裝著，就埋在這裏麵。”接著，謝薔兒跪倒墳塋前，恭敬地叩了三個頭，道：“娘親，薔兒來接你回去了。”她的娘親再也不用在這個荒郊野外徘徊了，終於可以回歸皇甫家的祠堂了。
忽見一個身影撲到墳塋上，謝薔兒一驚，抬頭望去，立即撲過去拉著她，道：“大娘！你做什麽！還未到申時！”
“你給我滾開！”李氏猛地一把將謝薔兒摔倒一旁，瘋狂地用雙手挖著墳塋，口中不停念著：“蘇薔嫣！蘇薔嫣……你這個賤人，我總算找到你的墳塋了！賤人！我要讓你永世不得超生！殺了你！殺了你！”李氏充滿殺氣的眼睛泛紅，如同黑夜中的鬼魅。
謝薔兒麵色慘白地拉住李氏的衣角：“大娘！大娘，求求你不要這樣。”
聞言，李氏的動作忽然僵住了，一雙如同鬼魅的眼睛看向謝薔兒，殺氣騰騰。謝薔兒怔怔地朝後挪了幾步，臉龐上還帶著淚痕。怎麽……怎麽會這樣？
“啊！”冷不及防地向後倒去,謝薔兒重重地摔在地上，頓時，腹部一陣絞痛，隻覺得有灼熱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從體內向下流。謝薔兒顫抖著看著左手，黑夜中那麽清晰。
“血……血……孩子，我的孩子……”腹部仍在劇烈絞痛著，謝薔兒的眼裏皆是驚恐。“大娘，大娘！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他，他要走掉了。”
李氏蹲下來，狠狠捏起她的下巴，冷聲道：“你娘親當初勾引我夫君，如今，你又來勾引我的燁兒，我憑什麽要幫你？哈哈……”說罷，大笑起來，指甲中的泥土帶著腐味和血腥味。
謝薔兒緊捂著腹部，額頭上不斷落下豆粒般大的汗珠，臉色慘白。孩子……孩子……謝薔兒的眼角生澀地滑下淚來，緊咬著下唇，一道細長的血痕從下唇蜿蜒而下，在脖頸上流下一道觸目驚心的痕跡。沒有人來救她的孩子……
驀地，一個白色的影子晃晃悠悠地飄過來，謝薔兒能感覺到凜冽的冷氣從身後襲來，李氏惶恐地瞪大了纏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白色的影子，踉踉蹌蹌地站起來，隨即，一臉惶恐化為烏有，取而代之的是猙獰。
“燕雪兒？你是燕雪兒……不可能！你已經死了！不……不！我要讓你死！我要讓你死！”李氏猙獰著撲向白色的影子。
謝薔兒隻是顫抖著身子，不敢動半分，李氏的聲音越來越遠，最終化為烏有。謝薔兒咬緊牙，喃喃念著：“孩子……孩子……燕澈……救我。”灼熱的液體順著腿依舊不斷地往下流，她甚至能感覺到那個生命正在慢慢地消失。謝薔兒再也抑製不住痛苦，淚水決堤，卻還死死咬住牙根，不讓自己哭出來。
一個白色的身影飄到她麵前，一雙幽怨的紫色眸子冷冷地看著她。
是微雪。
謝薔兒如垂死之人死死抓住微雪的手腕，近乎無聲道：“孩子，孩子……求求你……救我……”思緒嗡地一聲，瞬時被抽空。
黑暗的夜空在這時忽然閃耀起絢麗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