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半年後,吳郡。
煙雨霏霏,細細密密地繚繞在安謐的吳郡小城上。踏在青色石板街上,雨絲落到地麵上,濺起微小的水珠。一旁的店鋪靜悄悄的立著,還未開門迎客。另一旁,青灰色的石欄外,一條清澈的小城河中泛著絲絲漣漪。
一個修長略顯削瘦的男子靜靜地穿過層層煙雨,沒有遮傘。雨絲略帶惆悵地吻著他白玉般的臉龐,黑色軟裳的下擺在雨中翩躚。一支白玉簪綰起一束墨發,絲綢般的發被風輕柔揚起,卻不顯得淩亂。
驀地,一個淡綠色的身影搖曳在雨幕中,手腕上的銀鐲子發出悅耳的聲響。女子撐著傘,赤腳跑在青色石板街上,白皙的雙腳踏進水窪,濺起串串水花,濕了淡綠色的紗裙下擺。柔軟的長發上吊著精致的銀流蘇墜兒,雜亂地搖晃著。
“等等我啊!”女子微微喘息,提著紗裙下擺,跑向男子。“等等我嘛!燕澈。”
男子聞聲,停住了腳步,緩緩側過身,看著大口喘著粗氣的女子,柔聲道:“蘭兒,你怎麽來了?”一雙淡色紫眸中泛起柔光,白玉般的臉龐。
美。
美的傾國傾城。
郭蘭姬一手撐著傘,踮起腳尖,遮過他的頭頂,一手叉著腰,嘟囔著道:“我不要留在皇甫家!誰規定女子出嫁前一天就一定要待在娘家?再說了,我爹爹和娘親在燕府呢!”一雙琉璃般的眸子清澈見底。
燕澈淡淡一笑,抬手拭去她額角的細汗,道:“蘭兒,不過待一天罷了。”
郭蘭姬聽了,更是怒氣衝天,道:“一天!你知道我在燕府住慣了,還把我送到皇甫家!那個瘋老太太一見我,就追著我跑!”
“燁不在你身邊麽?”燕澈寵溺一笑,挑順她耳鬢的碎發。
琉璃眸子微微一轉,郭蘭姬一臉委屈道:“哥哥也幫著那個瘋老太太欺負我!你想啊,他可是江湖第一門派冷風門的門主,隻要有小小的不高興,就能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捏死我的!”說罷,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往燕澈懷裏鑽,還不是拿兩隻眼睛瞅著他。
燕澈笑了笑,白玉般的纖手落在她的肩上,輕輕拍著。自半年前起,她便褪去了謝薔兒的身份,變成了郭蘭姬。而他承諾和她一輩子做一對平凡夫妻褪去了鮮卑王爺慕容垂的身份,變成了燕澈。茫茫人海,謝薔兒與慕容垂早已死去,隻有燕澈和郭蘭姬。
她就像個孩子,永遠離不得他。這樣也好,蘭兒,你不必長大,不必憂心,不必諂媚,隻要好好待在我身邊就好,哪怕你永遠不記得過去。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叩動青石板的聲音傳來,燕澈收起思緒,放眼望去,隻見一襲白衣翩翩的皇甫燁正策馬奔來。
郭蘭姬收緊了環在他腰間的手臂,道:“燕澈,你不要丟下我!我不要去皇甫家!他一定是來捉我回去的!”
勒住韁繩,皇甫燁敏捷地落下馬來,慌張地跑過來,又是著急又是責怪地看著郭蘭姬,道:“蘭兒,你怎麽又偷跑出來?你知道我有多著急麽?”
“不知道!”郭蘭姬接話道,隨即把臉埋進燕澈懷裏。
皇甫燁無奈地歎了一口氣,道:“明天就要嫁人了,怎麽還這麽任性?”
聞言,郭蘭姬抬起頭,笑嘻嘻地看著燕澈道:“燕澈,你不介意,對麽?”
燕澈撫了撫她的臉龐,搖了一下頭。
“澈,你也該管管她。總不能整天任她這麽胡鬧吧。”皇甫燁抱怨道,兩手抱在胸前,凝眸中卻滿是笑意。
燕澈一笑:“我哪裏敢管她?她管我差不多。罷了,我帶她回燕府吧,反正她在那裏住慣了。”
“是啊是啊!我在皇甫家住不慣!”郭蘭姬立即附和道。
“一天也不行?”皇甫燁抱著最後一絲期望看著她,嘴角不由得泛起苦澀。半年來,她總是住在燕府,雖不是極少見麵,卻也總是心裏空空的。
“不行!我要跟著燕澈!”說罷,扭過頭,以沉默表示反抗。
“好好好!你愛住哪裏就住哪裏吧!”皇甫燁無奈地歎了一口氣,笑著道。聞言,郭蘭姬方才轉頭對他嘻嘻一笑。
皇甫燁勾著薄唇,視線落了下去,卻無意間瞥到她那一雙未穿鞋的腳,不由得嗔怪道:“蘭兒,怎麽沒穿鞋子?割破了怎麽辦?”
郭蘭姬往下一看,果真沒有穿鞋,便小聲道:“我急著出來追燕澈,忘記了。”燕澈蹙著眉,道:“蘭兒,若是割破腳,明日便拜不了堂了。”說罷,含笑著一把將她橫抱起來,貼著胸膛。郭蘭姬伸出雙手,環住他的脖子,沒有半點忸怩。
皇甫燁噙起一抹苦笑,將身邊的馬牽到燕澈身邊,道:“騎馬會快一點。”
燕澈看著他,卻遲遲沒有反應。那雙凝眸中隱忍著的感情分明不比自己少,他應該也是深深愛著她的吧。皇甫燁頓了頓,道:“我正好要去那邊不遠的盟會客棧看看,那裏會有馬匹,你快帶她回去吧。”笑了笑,轉身往前走去。
“哥哥!”雙腳踏著青石板街發出的清脆聲響。皇甫燁回頭,見郭蘭姬赤腳跑來。
“蘭兒。”
郭蘭姬二話沒說,便將手中的油紙傘塞到皇甫燁手中,接著,轉身跑回燕澈懷中,隻是遠遠地看著他笑。
皇甫燁抑製住幹澀的喉嚨,怔怔地看著她,她嘴角的笑有些朦朧,驀地,揚起嘴角,安然地轉過身,向前走。手中的傘柄處還殘留著她的餘溫,在微寒的清風中,慢慢地流失,他小心地握緊,想握住那一抹餘溫。
“爹爹!娘親!我回來了!”
還未踏進燕府的門,燕澈懷中的謝薔兒就開口叫喚著。府中的丫鬟一見,均露出了笑臉。東方撐起一把傘,快步走到門口,替燕澈和郭蘭姬遮雨。
“啊,蘭姬!你終於回來了!”從正堂跑出來一位華服婦人,身後還跟著一位須發蒼然的老爺,正是蘭氏和郭嘉。
“燕澈!燕澈!快放我下來!”郭蘭姬看了看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從他懷中下來。
燕澈輕輕一笑,並沒有放開手,低頭在她耳邊道:“蘭兒,我不放。你若是弄傷腳了,怎麽辦?難道要我明天這樣抱著你拜堂?”
他的聲音很柔和,氣息吹拂在耳畔,有些癢。郭蘭姬有一些發笑,紅暈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尖,不由得低下頭絞著手指。燕澈笑了笑,徑直穿過庭院,進入正堂。
“蘭姬,澈兒,你們怎麽都濕成這樣?”蘭氏疑惑地看著全身濕漉漉的郭蘭姬和燕澈。
“蘭姬怎麽回來了?不是留在皇甫家麽?”
“因為我不要離開燕澈啊!”不待燕澈開口,郭蘭姬就搶先對郭嘉說。
“你這丫頭真不讓人省心。”郭嘉無奈地笑了兩聲,轉頭對燕澈道:“澈兒,快帶蘭姬回房換件衣裳吧,可別著涼了。”
燕澈點了一下頭。
“小姐!你回來啦!”繞過玄關,來到後院,就見到阿蠻奔了過來,忽然又意識到了什麽,忙道:“應該改口叫‘少夫人’了。”
“少夫人?”燕澈懷中的郭蘭姬眨巴著眼睛,一臉無辜。
“阿蠻,去取兩件幹淨的衣裳過來。”燕澈匆匆吩咐了之後,便抱著郭蘭姬向她的房間裏踏進。
“啊!!!!!”
剛進房門,郭蘭姬就失聲叫起來,瞪著眼珠子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房間。
燕澈蹙了蹙好看的眉,問:“蘭兒,怎麽了?”
郭蘭姬臉上萬分心痛,咬著牙道:“我的房間失竊了麽?怎麽什麽都沒有了?燕澈,怎麽辦?你送我的幾幅薔薇圖、夜明珠、玉鐲……還有那隻玉燕風箏!全都不見了!”
燕澈一頓,隨即微微一笑,柔聲道:“都搬去新房了,不必擔心,一樣也沒落下。”
“新房?”郭蘭姬抬起頭,一臉茫然。
燕澈一邊把她抱到房間中僅剩的一張床上,一邊道:“嗯,我們成親後,就住進新房裏。蘭兒,你不願意麽?”燕澈俯身理了理她因雨水貼在額頭的碎發。
郭蘭姬盤腿坐在床上,看著他,道:“你也住新房麽?”
“嗯。”
聞言,郭蘭姬立即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高聲道:“太好了!燕澈,你終於允許我和你一起睡!”
燕澈的臉不由得青了三分,看著她這幅模樣,唇角不由得揚了上去。明天,她就會成為他的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