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申令嬅
壽春侯仰脖灌了一杯酒,「咱們兩家是什麼關係?孩子真要嫁人,哪能不問問你這個做叔叔的主意?」
趙夫人心酸地介面,「況且又有哪個當爹娘的,會怎麼快就給孩子訂親?我的嬅兒,才十六……」
成息侯試探地問,「是上面賜的婚?」
壽春侯夫婦點了點頭,嘆氣,「太子良娣。」
成息侯安慰道,「太子我知道的,性情再溫和沒有的,又身負可致之才,和他那幾個只會耍陰謀詭計的兄弟不一樣。」
趙夫人淚眼朦朧道,「若他是尋常人家的兒郎,令嬅嫁給他,我只有高興的。可他是東宮,將來又是天子。不說別的吧,就說眼前,他身邊已經有了兩個側室。」
成息侯心中也覺難過,但還是安慰道,「那位生養過兒子的宋氏,也不過是良娣。咱們嬅兒一去倒和她並肩了,這不是隱隱壓了她一頭么?可見聖上和太子心裡看重她。」又低聲道,「再說,如今太子沒有正妃。將來令嬅若有了孩子……咱們替她爭取爭取,說不得有大福氣呢。」
壽春侯又猛灌了一杯酒,「令嬅也是這樣勸我。」他閉著眼睛重重嘆息,「我真是恨自己,為什麼這麼多年來不肯出仕?以致到了這時候,只能任自己的女兒去那種見不得人的地方!」
成息侯忙讓丫鬟們都退下了,這才道,「申兄,你喝醉了。」
「我沒醉!」壽春侯眼裡泛著譏誚的光,「你以為聖上宣了我的嬅兒進去,是因為她人品端方、喜歡她么?還不是為了牽制宋梁兩位良娣.……她們一個是皇后的外甥女,一個是長公主的養女,立哪個做太子妃都要得罪人的,只好叫我們嬅兒站出來做擋箭羊了。」他冷笑起來,「咱們這位聖上啊,看著溫和,再精明沒有的!將來不知又會把哪家的姑娘,安到太子妃那個好位置上去!」
成息侯聽的眼皮直跳,下意識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恰逢這時候,令嬅帶著履霜出來了,他鬆了口氣,忙說,「鬧了這一會子,也餓壞了。恕我反客為主說一句,大家快吃吧!」
壽春侯夫婦見女兒出來,也不想再說。幾人便開始動筷子。
令婧今天很喜歡履霜,老纏著她,要她喂東西。還撒嬌說,「第一口給姐姐吃。」
履霜她臉頰上輕輕親了一口,「婧兒好乖。」
令嬅「噗嗤」地一聲笑,「她哪裡是孝敬你?不過是怕東西燙,這才哄著你先嘗一口。」
令婧被戳穿,氣呼呼地背轉過了身子,「二姐姐好討人厭。」眾人都笑了起來,履霜也忍不住微笑,哄她說,「你姐姐是嫉妒咱們好,瞎說呢。」舀了一勺去刺的鮮嫩鯽魚,放到唇邊輕輕地吹。
頓覺一股魚腥味直衝鹵門,令她反胃,蹙著眉平復了一會兒方覺胸口好些。
趙夫人見了,忙問,「怎麼了?」
履霜道,「這魚有些腥氣……」
趙夫人便站起來夾了一塊魚肉,放在鼻下聞了聞。詫異道,「沒有啊。」
履霜不由地漲紅了臉。令嬅見了,忙也起來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吃了幾口,道,「是有些腥呢。」
她母親嘀咕,「我怎麼沒聞出來……」
令嬅爽朗笑道,「娘,咱們北人吃的魚都是從南方大老遠運過來的。雖也是活的,到底不比履霜從前住在南邊時,魚剛打撈上來就吃的那份新鮮。」
履霜知道令嬅有意在替她解圍,免叫人覺得她嬌氣,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令嬅不以為意,大方地一笑。
趙夫人便笑了起來,「原來如此。真是羨慕履霜。」
眾人都笑了起來,重新動筷,高高興興地吃完了這頓飯。
飯後,幾人閑談了一會兒,成息侯見令婧她們幾個面有倦色,大約到了要歇午覺的時候,站起身告辭。
趙夫人拉著履霜的手,依依不捨,「用過晚飯再走吧?」
履霜微笑,「叨擾了伯母一頓飯已經怪不好意思了。若連晚飯還要賴在這兒吃,將來少不得要變成賴皮,住在這裡過夜呢。」
趙夫人聽了也不惱,反而精神一振,道,「那也沒有什麼!你過來和我睡,我疼你。」
她說的認真,是真心疼愛履霜的模樣,履霜心中感動,婉然道,「那下次我真的厚著臉皮帶衣服包裹過來啦。只是今兒個不行,我惦記著房裡兩隻小兔,怕丫鬟們趁我不在,又忘了喂它們呢。」
令婧她們三個一聽,眼睛都亮了,「霜姐姐家裡有小兔子?」
履霜點點頭,「我哥哥給我的。」
幾個女孩扭糖似的纏住了她,死活讓她下次帶來看看。她含笑點頭。
壽春侯夫婦也就沒有再多留,親自送了她父女出去。
因履霜與趙夫人母女幾人處的頗好,接下來好一陣子,成息侯都厚著臉皮,每隔幾日便帶她往申府去。
他自己說起來,是有一些不好意思的,「總來你們這兒蹭飯……」
壽春侯卻不以為意,爽快說,「別說那些虛的,快進來,快進來。」
趙夫人比他更熱情,打趣說,「這飯是給我們履霜做的,不過是白便宜你這個送她來的車夫罷了。」
成息侯聽了直笑,「哦?那我倒是沾了她的光了。越性把她抵在這兒,再換我兩頓飯呢!」說著,推履霜過去。
趙夫人見了她很歡喜,一下子就攙住了,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好孩子,幾天不來,又瘦了。」
令嬅在一旁啼笑皆非,「霜妹妹明明是胖了,娘你胡說什麼。」
壽春侯在一旁道,「你還不知道你娘么?舉凡疼人,翻來覆去就是說瘦了,伯母給你吃些好東西補補。」
眾人都啼笑皆非。趙夫人臉一紅,拉著履霜快步往前走,「別理他們,咱們娘兩個說悄悄話。」履霜欣然地跟著去了她房裡。
一進到裡面,便見地上擺放著許多箱籠,裡頭分門別類地放著首飾、玩物、被褥枕套。榻上又鋪著一塊綉有並頭鴛鴦的大紅色背面。履霜見了一驚,旋即反應過來,問,「.……這都是令嬅姐姐的?」
趙夫人嘆息著點了點頭,「昨日傍晚剛正式下了聖旨,太子良娣。」
履霜吃驚道,「太子?這,這.……」她悄聲問,「就不能推了嗎?」見趙夫人面色沉沉,曉得自己說錯了話,局促起身,「伯母恕罪.……」
趙夫人搖著頭拉她坐下,「我知道,你是真心和我們令嬅好,才這樣說的。」她看著門外,嘆了口氣,「你不知道,昨兒個消息傳開,令嬅的幾個堂姐妹也不管夜深了,就來,一個個歡歡喜喜地給我們道賀。」她鄙夷道,「平日里不來不往的,如今一知道這個,巴巴地全來了。也不管嬅兒是給人做妾去。就等著她今後發達了,一家子仗著她橫行霸道呢……」說到最後,已然哭了出來。
履霜忙從袖間抽出塊帕子,替她擦掉了眼淚,「伯母快別這麼說。全怪我,好好地招了您一頓哭。」
趙夫人握住她的手,「哪裡呢?好孩子,只虧得你聽我訴訴。你伯伯和令嬅姐姐那兒,我從不敢說這些的。你三個妹妹又小。我素日里也沒什麼親密的朋友。」
履霜在心中嘆息。趙夫人雖與壽春侯一生恩愛,但這樣的美滿背後,還是有一些悲酸的吧。
聽說壽春侯的老母親尚在,因為他娶了趙夫人,多年不與他往來,只住在小兒子家裡。而他堂堂一個侯爺,到現在也沒有兒子,聽說他幾個弟弟都虎視眈眈的.……
心中湧起同病相憐的憐惜,偎進趙夫人懷裡,「伯母上次不是說么,願認履霜做個女兒。那以後有事,不妨都同我說。」
「好好,若你不耐煩,便是假孝順我了。孩子,你也只管把我當你的親娘。」
履霜聽的心中一酸。
人生的前十四年,父母這兩個角色,在她的生命中是缺失的。
所幸進到竇府後,她有了視她為己出的舅舅。
然而母親,不要說有這個人了,便是與母愛相似的情感,她也從沒得到過。唯有趙夫人,從在行宮裡見她第一面起,就毫無保留地喜歡她、關懷她。她忍不住又往趙夫人懷裡靠近了些。
趙夫人憐惜地撫摸著她的鬢髮,「好孩子。」
一時令嬅進來,撞見這一幕,訝然笑道,「這是怎麼的?霜兒,你把我娘給打哭了?」
趙夫人啐了她一口,「履霜可不是你們姐妹幾個那樣的脾氣!」起身去屏風后洗臉了。
令嬅笑吟吟注視著她的背影,等到屏風后水聲響起,一直掛在臉上的爽朗笑容漸漸地消散了。像是戴著很久的一個面具,終於因疲倦而不得不脫了下來。她淡倦問,「我的事,我娘同你說過了吧?」
履霜點了點頭,坐過去一些,無言地握住她的手。
令嬅道,「別為我難過啊,開心一點。」臉上重又掛起了那種笑容。
履霜不忍卒看,輕輕道,「終究親還沒成,如果你有心.……」
令嬅搖頭打斷了她的話,「不可以的。」
「你還沒有試一試,怎麼就知道不行呢?你根本不為這門親事高興,你娘也是。」
令嬅臉上浮起一點凄楚的神色,「你不明白的……我們家看著只是光鮮罷了。爹爹早年受了傷,這幾年身子已經漸漸不好。娘又沒有族人,和祖母、叔伯他們存著舊怨。家裡到現在也沒有個男孩.……我不站出來,將來三個妹妹又要靠誰呢?」
履霜聽的酸楚,忍不住低下了頭落淚。令嬅卻是一副豁達的樣子,替她擦了眼淚道,「如能令我母親安享晚年,姐妹們各有好歸宿,我寧願捨身進宮。」聽屏風后水聲漸停,輕輕道,「快別難過了,我娘要來了。」
履霜忙整理了一下儀容,重又擺出溫和的神情。
一時趙夫人出來,履霜見她眼下打了不少粉,顯見的是剛才在裡面又哭過,不得不拿粉來遮掩的。如今卻絲毫不提,對著令嬅又是一副爽朗開心的模樣。令嬅對她也是。在心中輕輕地嘆了口氣。
之後在席間,壽春侯一家同過去一樣,仍是和和樂樂的模樣。說笑挾菜,彼此間關懷備至。但履霜卻分明從他們各自的臉上捕捉到了各自藏在內心的悲傷。心下惋惜而黯然,勉強跟著說笑方吃完了這一頓。
之後用過水果,成息侯起身帶她離開。趙夫人和令嬅都道,「過幾天再來。陪著我們說說體己話。」
履霜握一握她們的手,「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