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回眸》

  三十年前。

  在那個思想解放，個***的年代，人們開始知道，「知識」就是「力量」，但凡家裡有些條件的，都會選擇讓自己的子女上學，不再毫無目的地務工務農。那個年代的知識分子最受尊敬，人們意識清晰，健康積極。

  情感上，人們開始崇尚自由戀愛。當然，仍有一些年長的人想要通過介紹對象的方式來成就自己兒女的婚姻，過一生和他們那樣不計較性格相貌，不需要理解，只需要陪伴的生活。就這樣終老也不會有埋怨，從來沒有想過愛情是什麼，從來只遵循男女交配，傳宗接代。

  但是，新時代的年輕人可不那麼想。他們對愛情有了自己的理解。

  尤其是女性，已不再是時代的弱者，更是有了追求想要生活的勇氣。

  那個秋天，連風兒都帶來了新時代的氣息，世界變得彩色。

  陽光透過繁密的樟樹葉子，輕聶地灑落下來，投射在水泥石板路上，帶著一絲斑駁，一絲清涼。微風吹動地面上樹葉的影子，像一隻只俏皮的蝴蝶，伴隨著橙黃的枯葉，也開始翩翩起舞了。

  這一天，月安市第一高中的校園小道上，一個朝氣蓬勃，意氣奮發的帥氣青年，騎著他破舊的解放牌自行車，那輛自行車是他向在自行車配件廠打工的父親借的，車上的綠漆已經有些脫落，車軲轆也泛著一些銹跡。但是這些完全不影響青年的心情。

  他梳著標準的三七分頭，頭髮用摩絲抹地挺拔，生硬地貼在額頭兩側。鬢角很長，從臉頰兩邊掛下來，底部剪平，讓原本略圓的腦袋顯得格外得長，甚至有點披頭士的味道。短袖格子襯衫塞進大喇叭牛仔褲里，襯衫的紐扣扣到領口處，顯得有些搞笑。出門前他向父親借了一條皮帶，黑色的表面有些划痕，銀色銅扣看起來特別亮眼，皮帶很長，在腰上足足多繞了半圈。

  自行車的後座一個貌美的女子倚靠在青年的背後，露出幸福的笑容。

  他們不介意別人的眼光，他們似乎要證明愛情。

  女子長發披肩，圓圓的臉蛋，俊顏修眉，一條粉紅色半袖連衣裙緊貼著皮膚，看起來身材玲瓏有致，短裙下裸露著兩條修長白嫩的腿。腳上一雙寶藍色坡跟皮鞋，讓原本很有氣質的她看上去更有幾分大小姐的意思。

  「小睿，下個星期二學校有話劇演出，我們一起去看吧！」張學理說道。

  「恩！聽你的！」寧睿在背後輕聲呢喃。

  一陣秋風出來，吹起落葉，也吹起了那條粉紅色的連衣裙。於是他們也加入了蝴蝶的隊伍，一起舞動了起來。這便是愛情的模樣！

  那一年，張學理念高三，寧睿比張學理低一級。

  張學理一家不是月安人，改革開放以後，父母帶著6歲的他從A市搬來了月安。父母進了自行車配件廠做工人，一家人住在30平的職工宿舍。宿舍是兩層的回字樓，進進出出都是熟人。張學理性格活潑外向，常常和職工子女打成一片，宿舍大院就是他的天下。父親曾玩笑著說，他從小就有當領導的范兒。

  13歲那年，他遇到了她。

  寧睿常常在天離河邊的小路上學騎自行車。那個時候，楊柳樹還是綠色的，嬌嫩的綠葉還能被微風輕輕帶起。

  黑色皮筋紮起的小辮把她的頭皮勒得很緊，卡其色工裝短褲像是媽媽的款式。她的母親在後座吃力地把握著平衡，而寧睿那細小的胳膊總是不聽使喚，每次車子倒下，胳膊就像被折了似的，幾次之後就再也使不上勁了。

  不見幾日，寧睿已經趟著自行車在河邊吹風了。一隻腳撐在踏板上，另一隻時不時地蹬地，沿著天離河就這麼趟著。掛過膝蓋的碎花裙是楊柳的綠色，圓圓的臉蛋是桃花的紅。

  張學理只是遠遠地看著，他感覺手心有些潮濕，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後來他都沒怎麼見到寧睿，即使一次次地經過天離河，即使柳絮堆滿他的肩頭。

  父親常常告誡他，要懂義，重義，識理，為人民。學理受父母的影響，從小就有個警察夢。他勵志要考上警察學校，保護他愛的人。他刻苦學習，從未讓家人失望。

  寧睿從小愛讀書，寫的一手好文章，只是父母的工作崗位時時調動，她不得不來往在不同的城市。沒個安單的環境。

  穿著綠色碎花裙趟過天離河邊的第二天，他們又一次搬家了。去了不遠的B市。

  初中畢業，一家人搬回月安，母親也疲累了，想要安逸地定居下來。而寧睿則進了第一高中繼續學業。

  那一次見面，九月的一個下雨天。和所有美好愛情的開始一樣，傍晚圖書館門口避雨的一對青年。女孩清純可人，男孩朝氣蓬勃。

  張學理看著眼前的那個她，不自覺地靠近。第二天，他寫下了人生中的第一封情書。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愛情啊，多美的字體啊！

  一年後，寧睿被迫輟學了。

  她的父親是棉織廠職工，那年他被調去西南一個鎮上做廠長，父親覺得機會來得實屬不易，便決定帶著全家人一起過去。母親只得跟著，寧睿捨不得張學理，硬是要求留下來，在父親面前哭了三天三夜。父親拗不過她，告訴她，將來的日子她只能靠自己。

  張學理答應寧睿一定會照顧她。但是也希望寧睿能等他完成學業。

  寧睿表示理解，她願意守候愛情。

  寧睿會打字，很聰明，很快找到了印刷廠打字員的工作。她住在父母留下來的三十平米的小房子里。

  周邊的人都知道他們是一對。

  工作日的每個晚上，寧睿都會去學校陪張學理自習。教室里幾乎只有他們兩人，張學理研讀著《基本法》，而寧睿則在一邊翻看經典愛情著作《傲慢與偏見》，她最喜歡裡面的一句話，她讀給張學理聽，「我也說不準究竟是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看見了你什麼樣的風姿，聽到了你什麼樣的談吐，便是使得我愛上了你。那是在好久以前的事，等我發覺我開始愛上你的時候，我已是走了一半路了。」

  然後她看著男人那張英俊的側臉，止不住的幸福感湧上來。

  每到周末，兩人就從早到晚地黏在一起。張學理喜歡吃西紅柿炒雞蛋，寧睿總會多打幾個雞蛋。

  入夜後兩人對著夜空暢想未來。

  張學理牽著寧睿的手溫柔地說，「小睿，將來我們要生一堆寶寶，用天上的星星命名，就像我們的愛情。」

  星期二晚上，第一高中的小劇場正在上演同學們自導自演的話劇——《回眸》，講述了改革開放以來人們的生活變化和情感變化，衝破傳統束縛，強調人物心理。台下人朝鼎沸，過道的台階上也坐滿了觀眾。寧睿和張學理因為來的早被大家擠在中間的位置上。

  舞台上一對年輕男女，演繹著一段浪漫的愛情。兩人因為在校園的一次邂逅，彼此鍾情，他們肩並肩坐在樟樹底下的長條木椅子上，互訴情感。

  男人：「你知道莎士比亞嗎？」

  女人點點頭，「莎士比亞說過，愛情是盲目的。」

  女人顯得有些嬌羞。

  男人微笑著站了起來。「莎士比亞還說過，『卑賤和劣行在愛情看來都不算數，都可以被轉化成美滿和莊嚴：愛情不用眼睛辨別，而是用心靈來判斷！愛用的不是眼睛，而是心！」男子遙望著遠方，像是看到了希望般地露出更加燦爛的笑容。

  男人轉身牽起女人的手深情地望著她。「大聲地告訴我，你愛我嗎？」

  女人像是鼓足了勇氣，「我愛你！」

  男人將女人擁入懷裡。

  四下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四座的青年們那些跳動的心。他們的汗水從脖頸流下，沿著衣領滲透了一件件白色襯衫的前胸後背。這個擁抱持續了一分鐘之久，直到紅色幕布緩緩拉上，掌聲響起。

  觀眾席上大家起立致敬併發出一陣陣歡呼聲。

  只剩座位上，張學理溫柔地拉起寧睿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