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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浪費糧食可恥

  於是當武士彟他們終於談得告一段落又扭頭打算重新扒飯的時候,馬周發現泠風不見了,雖說在這堂堂刺史府中他不必擔心人會跑丟,但他見泠風碗中湯餅還沒吃完,不免還是有些掛心,時不時望望門口。

  武士彟見他這樣,不由笑道:「賓王,不必擔心,想必是小孩愛玩,吃完去院中玩去了。」

  馬周卻搖了搖頭,道:「泠風極是懂事,從不留剩飯在碗中,不吃完是不會出去玩的。」

  刺史奇道:「不想此子小小年紀倒有這等習慣?」

  馬周望著碗中的湯餅,輕嘆了口氣正想說什麼,突然門外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一個小小的身影隨即撲進了屋內,「阿耶阿耶,救命啊哈哈哈——」

  眾人還未看清前一個身形,緊跟著又衝進來一個,「你給我站住!小丫頭片子,敢陰我!看我……」

  前一個身影迅速撲進了武士彟的懷裡,后一個則僵在了原地,石化了。

  眾人定睛一看,大廳正中央正站著一個白乎乎的人形物體,頭髮是白的,臉是白的,上半身都是白的,眨一眨眼睛,臉上就撲簌簌掉下一片粉……眾人再整齊劃一地往武士彟懷裡看去,只見武二囡小盆友身上也帶著點點的白粉,縮在她阿耶懷裡笑得那叫一個歡實……

  馬周望著那個白乎乎的人形物體,心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小弟,你也有今天……

  隨即楊氏也出現了,她臉上似是極力憋著笑意,但進來看到眾人都是一副石化的表情,她實在忍不住了,掩著嘴就「噗」地笑出了聲。

  隨著她這一聲笑,屋內的人像被激活了似的,一起鬨堂大笑了起來,其中武二囡笑得最是大聲。

  泠風拿袖子擦了一把臉,把粉使勁抖了抖,深呼吸了一口氣,在滿屋的鬨笑聲中一步步走到武士彟面前,單膝跪坐了下來,盯著他懷中的武二囡,一字一句地道:「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二囡,麥粉是用來吃的,不是用來當泥巴玩的!」

  頓時滿屋的笑聲戛然而止,眾人面上無不聳然動容,此詩雖極是淺顯,卻給人字字千鈞之感,哪裡還笑得出來。武二囡雖然一時沒聽懂泠風說的什麼,但泠風的表情卻讓她不由自主也止住了笑聲。

  武士彟心中將詩反覆咀嚼了幾遍,不由深深嘆了口氣,隨即盯著泠風道:「小泠風,這是何詩?」

  泠風也不迴避他的目光,沉靜地答道:「《憫農》。」

  「憫農……」望著那雙在一片白粉襯托下顯得越發漆黑明亮的眼睛,武士彟有了片刻的失神,隨即沉思了起來,半晌低頭對懷裡的女兒沉聲道:「二囡,以後不可再拿糧食作耍,百姓辛苦勞作,供養我們,我們浪費糧食,便是傷害百姓。」

  武二囡雖對父親的話還未能完全理解,但她也是極為聰明之人,此時看父親神情嚴肅,知道不是說笑的,便也端正了面容道:「二囡知錯了,以後不會了!」

  泠風起身,對著武士彟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武士彟也起身,對泠風回了一禮,「士彟今日受教。」

  泠風一驚,忙向旁讓開,「泠風怎敢受都督大禮!」

  馬周和刺史也連忙站起,馬周望著武士彟,不禁激動道:「都督心中真存百姓,此才可謂民之父母!只願天下官員都能如都督這般!」

  武士彟擺了擺手,悠悠地嘆了一聲道:「莫說了,老夫尚不如一孩童知民之不易,唉,此詩實該廣為傳唱,讓天下人人皆知農事之辛,尤其是那些日日富貴餐餐奢靡之人。」

  馬周淡淡一笑,他心中對世家大族的成見實是極深,此時不由語帶嘲諷道:「知道又如何,再苦總也輪不到他們去受,該富貴還是富貴,該奢靡還是奢靡。」

  武士彟微皺了眉,捋著鬍子一時默然,屋內氣氛頓時有些沉悶。泠風眼看已經談到了糧食問題,實在忍不住便把自己心心念念的一直關心的事情提了出來,問武士彟道:「都督之前在揚州任職,不知江淮地區現在水稻種植情況如何?」

  武士彟有些驚奇道:「泠風為何有此一問啊?」

  泠風眼前浮現出一碗香噴噴的白米飯,不禁砸吧了一下嘴,不由自主便道:「泠風吃慣了稻米,甚是想念……」尼瑪說漏嘴了!掩不住的吃貨本色啊!

  武士彟卻是恍然的神情,於是隨口問了一句:「哦,那泠風自小是在南方長大?不知是哪裡人氏?」

  泠風把心一橫,道:「泠風一年多前遭逢變故,腦部受創,什麼都不記得了,倒是記得吃慣了稻米。」你們這狐疑的眼神是神馬意思?尼瑪不知道吃貨即使失憶了也不會失去對食物的熱愛么!

  武士彟聞言大奇,詢問的目光便投向了馬周,見馬周只是點了點頭,卻不說話,他老於世故,自然知道兄弟倆不欲多說此事,心下雖是十分好奇,仍是不露聲色地將話題一帶而過道:「呵呵稻米的味道確實不錯,老夫雖是關中人,但一到南方吃到了稻米,便覺其味香軟滑膩,十分可口!現在淮南道還是以種粟為主,江南道南部和嶺南道多種稻米,可惜稻米需長在水田,北方難以大量引種,不然以其高產,北方何愁飢荒。」

  泠風把頭點得像雞啄米,道:「都督明見!稻米非但高產,對地力消耗也低,不需要休耕,相反還可一年復耕,江淮及嶺南地區的條件完全可以一年兩熟,如再與麥子輪作,則可一年三熟,其實北方也可使用此法,如河北道用稻麥輪作也可一年兩熟。」

  武士彟臉上肌肉抖了抖,用眼角餘光觀察了一下馬周的神色,卻不動聲色地繼續問泠風道:「稻麥輪作?」

  泠風繼續點頭:「因為稻子和麥子都是軟稈作物,生長期喜吸收肥料,旱田變水田后,稻根、麥根和雜草根葉,經灌水漚制,便形成自然肥料,可以保證作物有較好的養分,而稻子的後期管理,主要是水肥,灌水期間就為麥田作好了放淤準備,一般地表淤泥二寸深左右,能起到壓鹼、疏鬆土性、增多腐熟質,肥沃土壤的作用。」

  「不光稻麥可進行輪作,還可以稻棉輪作,麥棉輪作,可以很好地消滅雜草、提高土壤肥力和減輕病蟲害。水稻播種時也不可像現在這般直接把種子往田裡種,而應先育秧再插秧播種。還有現在的稻種還不算高產,在交州更南一帶產有一種稻米,只需五十餘天便能成熟,而且粒差小,生性抗旱,適應性極好,若能大量引種此稻,光大唐南方稻米產量便可養活全國人口,俗話說『蘇湖熟,天下足』,呃……」

  除了馬周尚且神色如常,武士彟和刺史已經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尤其是刺史,嘴張的都能塞進一個雞蛋,武士彟眉毛抖個不停,看他的表情實在是很想站起來大喝一聲「何方妖孽!」

  泠風那口若懸河的神情保持了幾秒鐘,突然變成一臉天真無邪,轉向馬周眯著眼笑道:「大哥,你教我的我都記得呢!我說得沒錯吧?」尼瑪啊我是穿越到柯南君身上了吧……

  馬周臉上也抖了抖,強自鎮定道:「沒錯,不過『蘇湖熟,天下足』那不叫俗話,要已經形成較大範圍共識的才能叫俗話,知道了么……」

  泠風忙繼續天真無邪地點著頭,「嗯,知道了!」我終於知道柯南君你的痛苦了……泠風內心無限唏噓。

  武士彟和刺史的表情終於緩和了下來,刺史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覺得今天真是受驚不小,大的那個就夠奇才的了,小的這個簡直就是鬼才了。武士彟雖然理智上也接受了泠風和馬周那蹩腳的表演,但內心卻一直有個聲音在吶喊:這貨有問題這貨有問題……

  雖然吶喊著,被泠風評價為老樹精的武士彟還是繼續堅定地問了下去:「那個『棉』又是何物?」

  泠風望了馬周一眼,馬周淡定地道:「都督問話,你記得多少便說多少就是了。」

  泠風眼中馬周頓時化身成了毛利小五郎……不過外形還是接近服部平次一點,嗯。

  「棉,也叫棉花,這種植物開花後會結出棉鈴,棉鈴內有棉籽,棉籽上又會長出絨毛塞滿棉鈴內部,棉鈴成熟時裂開便會露出這些白色柔軟的絮狀絨毛,看去像花朵一樣,所以叫棉花。人們可以採摘棉鈴,其籽可以榨油,裡面的棉絮則可以填充枕褥衣服,其柔軟如同雲朵,其溫暖可御嚴冬,也可以將這些絨毛紡成紗織成布,製成的棉布衣物輕軟綿密保暖又透氣,生產程序既沒有桑蠶絲麻麻煩,卻兼有蠶絲的舒適與麻布的廉價,無論貧富都可穿著。」

  武士彟聽得入了神,不由問道:「這棉花卻哪裡有?」

  「現在高昌國便有一種『白疊子』,乃是一種一年生的草棉,嶺南道南部也有一種多年生的木棉樹,不過草棉更適宜在西北種植,木棉之棉絮可作填充而不宜織布。可大量引種的是南海諸國的一種一年生棉花,我大唐地無南北皆宜之,不過以棉絮的產量和質量來說,最佳的品種卻在離大唐極遠之地,需要乘船出海去尋,那卻不能急在一時了。」

  泠風看了看武士彟,有點激動道:「都督即將到利州上任,利州地廣,多有適宜種植稻米棉花之地,都督可派人往南方尋訪稻種與棉花,先在利州試種,若成功則可請朝廷在各地廣為推行,若能如此則都督之功利在萬民,都督之名必垂青史!」

  馬周也及時加一把火:「不錯都督,早一日多種良稻白棉,天下便少幾人忍飢受凍!」

  武士彟本已聽得極是心動,只是他畢竟處事沉穩,不似少年般單憑衝動血氣行事,此時仍細細問道:「這稻種與棉花往何處尋,可有具體地域?」

  泠風忙道:「稻種在真臘國占城國便有,不過我大唐交州的安南一帶可能也有,棉花大約也是差不多地區,若交州沒有便再往南找。」

  這時那刺史也有點忍不住了,拱手道:「都督,此事確實於國於民有大利,若能尋到良種,下官也願在本州試種!」

  武士彟沉吟片刻,一擊案幾道:「好!老夫就試為此天下先!」他又看了看馬周泠風道,「不過此事需待到了利州之後才能進行,派人去交州尋種語言風俗多有障礙,老夫需待交接之後以都督府公文請當地官員協助,若是還要往南往他國去尋,則最好拿到朝廷公文。」

  眾人頓時欣喜鼓舞,自然再無異議,泠風又道:「都督可讓使者帶幾位種稻的老農過去,多帶一些品種回來試種,還有棉花可能使者多有不識,我……大哥可以畫一幅圖讓使者帶去辨認。」

  武士彟捋著鬍子連連頷首,笑道:「今日老夫真是大有所獲啊!真是英雄出少年!想不到這趟西行竟讓老夫識得如此兩位俊才!」邊說邊指著馬周對申州刺史道:「賓王乃王佐才也!」又指著泠風道:「此子雖幼,長大必也是棟樑之才!」

  刺史連連點頭,笑道:「沾了都督的光,下官今日受教匪淺,只恨平日竟不知我州有如此人才,下官甚是慚愧啊!」

  武士彟心中正是大悅,聞言擺手笑道:「非你之過,這乃天意,是我與他二人的緣分到了!」

  泠風聞言心中便是一動,你也覺得是天意么?

  武士彟轉頭對馬周道:「賓王,你可願隨老夫去利州?」

  馬周拱手正色道:「學生願往!」

  武士彟盯著馬周的臉,道:「只是利州都督府屬員未必有出缺,賓王恐一時難以任事,只能與老夫做幕僚門客,賓王不覺得委屈么?」

  馬周淡然一笑傲然道:「學生之志只在為國效力為民做事,功名豈能易我志?都督識我信我以國士待我,我自當以國士報君,但能一展平生所學,縱然一生白衣又有何妨!」

  「好!」武士彟霍然站起,撫掌大笑道:「賓王雖為布衣,卻氣凌王侯,雖為書生,卻豪勝千軍,對如此名士老夫又豈能以都督自居?若賓王不棄,老夫願與賓王結此布衣之交!」

  這話一出,那刺史看著馬周的眼神立馬就變得有些紅了,那可不,布衣論交那可是極大的面子,幕僚門客那不過是主從關係,朋友卻是平等的,馬周可以叫武士彟的表字或者親熱點叫老哥都成,再親熱點勾個肩搭個背都沒關係,刺史同志能不眼熱么。

  馬周更是激動,沒說的,最能打動知識分子的三條:信任、平等、尊重,武士彟都給他了,士為知己者死,他還能說什麼呢?當下起身長長一揖到底,微帶著顫聲道:「明公厚愛,學生不敢辭,請以師禮事公,望公勿辭!」

  武士彟頓時老懷大慰,哈哈大笑道:「老夫何德何能,竟能得此弟子!」

  馬周心中亦道,先得摯友,又遇名師,老天待周何其厚也!

  一時賓主盡歡,滿堂歡洽,武二囡又活躍了起來,搖著武士彟的手撒嬌道:「阿耶,大哥哥也要和我們一起去利州么?」

  武士彟笑道:「是啊,二囡高興么?」

  小丫頭大喜道:「高興!大哥哥會陪二囡玩么?」

  武士彟搖搖頭道:「大哥哥是要去做大事的,可沒空陪你玩。」

  小丫頭的臉頓時垮了下來,不依不撓地搖著她阿耶的手:「不要,二囡要大哥哥陪二囡玩!阿耶,你讓大哥哥陪二囡玩嘛!阿耶……」

  武士彟還是搖頭道:「這阿耶可做不了主,你自己去問大哥哥。」

  小丫頭立馬跑過來又拉住了馬周的手:「大哥哥,你陪二囡玩好不好……」

  泠風看得直跌眼,尼瑪,這才是原裝100%純天然賣萌!比老子的功力高了不知道多少層……

  馬周雖然也有和小孩打交道的經驗,但泠風那種小孩根本就是西貝貨,除了長相身上沒多少小孩的影子,何況她自己當年當小孩的時候也是野小子類型的,連撒嬌都沒來得及學就呼啦啦長大了,現在撒起嬌來都是抖抖索索的簡直可以用矜持來形容,哪有武二囡這般渾然天成的殺傷力。

  此刻他兩眼發直地看著小丫頭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完全不知道該說啥好,結果就在一種迷迷糊糊支支吾吾的狀態下點了點頭。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武二囡小盆友已經歡天喜地地跑回了她阿耶身邊,一邊叫著:「阿耶大哥哥答應了!」一邊沖著他笑得一臉燦爛,武士彟也笑眯眯地看著他,捋著鬍子直點頭,馬周一剎那幾乎要後悔答應去利州……

  泠風心中幾乎要笑翻了,大哥啊,你終生有靠了,這可是武則天啊……哈哈哈哈哈!

  一眨眼又到了吃晚飯的點,楊氏正好試驗剛做好的酵母,她實在太有試驗精神,一口氣把饅頭包子麵條都試了一遍,結果吃完以後幾人都得扶著牆才能走路,這還剩了不少,刺史便拿去與屬下分了。

  此事的後續影響是,在刺史府工作人員及其家屬的大力推動下,酵母製作迅速在本州流傳開來,繼而擴展到周邊地區,極大地促進了麵食的發展,反過來又促進了麥子的種植,近一步排擠了粟的地位,當然這是后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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