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桃花朵朵開
住了一夜,天亮后馬周便對武士彟告辭,二人還要回山和李淳風商量準備一下,武士彟還要在此地呆個三四日,便說好三日後來刺史府相會一起去利州。
二人走後,楊氏悄悄問武士彟道:「夫君對那馬賓王極是看重,可是為何讓二囡……」她沒把話說完,武士彟卻知道她的意思,笑了一笑道:「夫人想是看出我的意思了?」
楊氏有些猶豫道:「那馬賓王雖有大才,但二人年紀實是相差太大……」
武士彟哈哈笑道:「夫人此說,為夫可要傷心了啊……」
楊氏臉上一紅,又是羞又是急道:「妾不是這個意思,妾是說,二囡年歲尚幼,那馬賓王卻早到婚配之齡,如何能讓人家一直等到二囡成人啊……」
武士彟這才收了笑容,沉吟道:「夫人說的是,老夫倒忘了此節……」隨即又釋然笑道:「老夫也是一動念而已,至於成與不成,但看天意吧,順其自然便是!」
楊氏又問:「夫君,我看那小泠風聰明俊俏,以後成就必不輸於其兄,更與二囡年歲相近,也可玩到一處,為何夫君舍小就大呢?」
武士彟腦海中浮現出泠風的身形,他微凝了眉,望著遠處道:「此子來歷不明,賓王言及他身世時也是語焉不詳,恐怕大不簡單,還有今日他對著二囡念那詩的時候,那種眼神絕非稚齡孩童所有,其後言談更是……呵呵……」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目光遠遠地投了出去,充滿了思索與玩味。
馬周與泠風回到觀中的時候,李淳風與木子詮已經殺了好幾盤了,二人忙迎出去,馬周見眾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詭異,頓時臉又開始發紅,李淳風上前道:「大哥,怎麼才回來?在刺史府沒出什麼事吧?」
泠風撇了撇嘴道:「哥哥你別假惺惺的了,要擔心我們出什麼事,怎麼沒見你到刺史府來看看我們?再有上元節晚上我和大哥可是沒回山,也沒見你擔心我們下山來找啊,我和大哥可差點就回不來了,你就準備好水陸道場給我們開遺體告別會吧。」
李淳風已經從木子詮那兒得知當晚情景,知道二人當時已是險極,心中也是十分後悔沒有與二人一同前去,此時聽泠風一說,又是愧疚又是好笑,旁邊幾個小道士更是輕聲笑了起來,他摸著泠風的腦袋嘆了一口氣:「你啊,禍害活千年,放心吧,閻王都不敢收你!」
泠風哀怨地望著他:「哥哥,連你都學壞了,這世上還有厚道人么……」
眾人頓時一陣大笑,一個小道士湊上來滿臉殷勤道:「小師叔,上元節晚上的事兒我們都聽說了,下次看燈可一定帶我去啊!我給你們當保鏢!」
「你?」
「怎麼,小師叔你不相信我的功夫啊?」
「我信!就是知道你功夫好,尤其是輕功,到時候跑得比我還快,是不是想拿我當墊背啊?」
「小師叔你怎麼這麼說啊!我怎麼可能這麼干!你不是說過咱是好兄弟講義氣么!」
「兄弟就是用來出賣的,你還是再多練幾年吧……」
「小師叔……」哀怨的聲音中充滿了不滿。
另一個小道士賊眉鼠眼地又湊了過來:「小師叔,你們,那個……住哪兒啊?」
「什麼住哪兒啊?你這是什麼表情……這麼猥瑣幹嘛……」
「嘿嘿,就是,上元節那天晚上嘛……嘿嘿……」頓時周圍一陣「嘿嘿」。
「這個嘛……」泠風此時除了想到那四個樂伎,更是想到了對馬周表白的武二囡小盆友,頓時覺得大哥此行實在是一路春風,桃花朵朵,妙不可言,想到此處,她大笑道:「這個嘛,有歌為證……」
隨即清了清嗓子便圍著馬周蹦蹦跳跳唱了起來:「暖暖的春風迎面吹桃花朵朵開枝頭鳥兒成雙對情人心花兒開……」
一曲唱完,大小道士們全張著嘴傻了,春天啊……他們似乎突然發覺陽光竟然如此明媚,吹到身上的風也已經有了幾分蕩漾的暖意,春天啊……
小道士們無比嚮往而艷羨地望著馬周,李淳風則先是指著泠風半天合不上嘴,他還是第一次聽泠風唱歌,初聽之下也被這曲調怪異卻著實歡快,歌詞直白卻分外近人的怪歌給驚了一驚,隨即便看著馬周笑個不停,而馬周的一張臉已經如剛出染缸的紅布一般,鮮艷得幾乎要滴下水來。
泠風笑嘻嘻地轉到馬周跟前,半是調侃半是認真地對馬周道:「大哥,冬天過去了,春天總要來的,不好么?」
馬周望著泠風,半晌憋出了一句:「真是個小禍害……」
「喂你們,想不想學這支歌啊,歌名叫『大哥的桃花朵朵開』哦~呵呵呵……」
「泠風!」
「好啊好啊小師叔快教我們,哈哈哈……」
「有沒有『師兄的桃花朵朵開』?嘿嘿嘿……」
「這個可以有!」
「泠風!」
李淳風和馬周追著泠風要揉她腦袋,泠風在人堆里東竄西鑽,笑得快喘過氣來了還不忘了唱「暖暖的春風迎面吹,桃花朵朵開……」,她唱一句小道士們便齊聲跟著唱一句,頓時一群人又笑又唱,鬧成了一團。
不要怪泠風教壞了神職人員,其實這會兒符籙派道士們的行為寬鬆自由得緊,嚴格要求諸多清規戒律的全真道直到金代才由王重陽同學開創,而且即便全真道規矩多,符籙派傳下去的如靈寶派、上清派(即大名鼎鼎的茅山派)等正一道也仍然是可以娶妻生子的火居道士。
木子詮在一旁看著,恍然間有不知身在何地之感,在他記憶中,似乎便是小時候,也沒有這樣與自己的哥哥姐姐們玩鬧過,想到那些記憶,他唇邊不由浮出一絲苦澀。
這時候泠風卻一頭撞了上來,他一時走神竟沒有避讓開,泠風撞上了人便下意識抬頭去看,嘴裡還兀自唱著「枝頭鳥兒成雙對,情人心花兒開」。木子詮低頭正撞上泠風那滿含笑意的眼神,他平生從未見過如此充滿快樂沒有一絲陰霾的笑容,彷彿一直能笑到人心裡去,照到人心裡去,他心中一顫,竟有一絲莫名其妙的炙熱湧上心頭,隨即蔓延到整個胸膛。
泠風見他還愣著,身後馬周的爪子已經伸了過來,忙從木子詮旁邊繞了過去,一邊繼續唱「啊喲啊喲,你比花還美妙,叫我忘不了……」
不知為什麼,木子詮竟下意識地想去抓她,卻一把沒撈著,他看著馬周攆著泠風的背影又跑到了道士中間,突然覺得,他們身後已經留下了一個春天。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小弟,小弟當年就像泠風這樣可愛淘氣,是的,至少小弟,還能給自己溫暖的感覺。
待到老道士們終於不堪其擾跑出來時,小道士們已經將一支桃花歌學得八九不離十了,而對於道士們唱這樣一支情歌會對人民群眾造成何等觀感,泠風表示了極大好奇和期待,不過她相信那一定是灰常歡樂的一幕!
剩下來的三天,眾人好好商議了一下日後的安排,李淳風正處於學術攻堅階段,便打算先留在觀中,泠風則是對今年的災情不放心,因此也想晚些再離開,木子詮更是不想和官府打交道,因此最後竟然只有馬周一人前往利州。
馬周不由有些喪氣,這一年來,他已經習慣了有朋友的日子,愈是如此,他就愈是害怕以前那種孤苦伶仃的生活,此刻既不舍與眾人分離,又對即將孤身一人踏上征途感到些許緊張,李淳風與泠風只好一再保證過一段日子一定去利州找他。
泠風本還有些奇怪,按史料記載,馬周本來就是一個人出了博州去了山東又去了河北最後才輾轉到了長安,這天涯羈旅漫漫行程,史書上也沒說他倍感空虛寂寞冷啊?又一想,就算他空虛寂寞冷史書也是不會記的,史書上的他,只用了十二年就完成了從一介布衣到一朝宰相的蛻變,平步青雲,一代名臣……
泠風搖了搖頭,還是眼前這樣活生生有血有肉會空虛寂寞冷的人好啊!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覺得離別一定要有離別的氣氛,第二天開始便陰了天,又降了溫,第三天傍晚居然開始下小雪,到第四天下山送馬周的時候已經雨雪霏霏了,馬周不由更是情緒低落,前來送行的學生們也捨不得這個教他們識字讀書的老師,一時間山道上愁雲慘霧滿空,山道下離愁別緒滿懷。
李淳風握了握馬周的手:「大哥,到了利州要常給小弟來信!」
馬周拍了拍李淳風的肩,道:「一定,你和泠風也早些過來,大哥在利州等你們!」又俯身對泠風道:「你可要聽話……」還想說些別的什麼,卻一時又不知該說什麼。
輕輕嘆了口氣,馬周起身上馬,勒住了馬韁向眾人望了一眼,鄭重拱了拱手,便一提韁繩,向著風雪中奔去。
望著馬周那一個孤單的背影在風雪中越馳越遠,泠風像突然想起了什麼,衝出去對著那一騎身影用儘力氣大聲喊道:「大哥——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風雪瀰漫,泠風看不清那個遠去的身影有沒有停頓,也不知道大哥是否聽到了她的喊聲,但她覺得,大哥一定能聽見!
馬上的騎士仰起頭來,朝著天空笑了,天地愈曠,我心愈狂,道路愈艱,我志愈堅!這漫天風雪,就當為我壯行!他狠狠一揚馬鞭,身下的駿馬長聲嘶鳴,四蹄騰空堅定地衝進了風雪中。
在馬周走前,道士們對雲皂的研究已經有了相當的火候,非但已經可以比較精確地配置各種溶液的比例,更開始嘗試添加一些中草藥製造藥皂,當然,這種技術還相當不成熟,至少泠風是沒膽子去試用的,不過前一批雲皂倒是可以考慮投入商業用途了。
這個任務自然便交給了立志向商的蕭白,蕭白現在的算盤打得已經比泠風還快了,別說有了筆算還要學算盤幹嘛,也別說算盤只能算簡單的四則運算,想想世界上可是先有原子彈再有計算機的,現代計算機運行的高等運算其實就是通過數學家研究設定的演算法將其分解為無數初等運算來分步計算的。
在沒有計算機的情況下,大規模的數據演算和核算,用算盤比筆算快多了,像是微積分就完全可以用算盤來算。因此泠風實在是懷疑,再過幾年,給蕭白足夠大的算盤,沒準這小子都能計算導彈軌道了。
經過泠風的指點,蕭白先給刺史府送了幾塊雲皂,又給妙兒她們送了幾塊,不過泠風特意叮囑了只可洗頭洗澡不可洗臉,這製造過程沒法精確測出含鹼量始終是泠風心中一個結,萬一皂化反應不完全,鹼性太強,洗是洗乾淨了,傷皮膚啊!
刺史收到了代為轉交夫人的禮物后,由於聽說了泠風送來的,不由心下好奇便打開看了看,只見兩塊清澈晶瑩的膏體中分別嵌著數枚柔黃的花朵和花瓣,頓時一股臘梅的清香直沁人的心脾,令人神清氣爽,摸一摸,柔膩滑軟有如羊脂。刺史頓時愛不釋手,忙問此物何用?
蕭白立時舌燦蓮花,就差沒把這雲皂吹成瑤池仙女選美大賽專用洗護用品了,把個刺史都聽呆了,最後蕭白異常神秘地補充道:「刺史,這可是限量版的寒梅皂,以梅花入浴,可令浴者身帶寒梅之香,心懷君子之操,此皂製作及其困難,因此我家小師叔特地讓我給夫人送來兩塊。」
後來據好事者考證,當天蕭白前腳剛走刺史立馬叫人燒水洗澡,第二天眾人見到刺史時都覺得長官格外精神煥發,挨得近的時候還能隱隱聞到淡淡的梅香,不由私下紛紛打聽,而刺史夫人則興緻大好地請了諸位屬官夫人前來做客。
妓館那邊更不用說,妙兒嘗試著先洗了一下手后,幾塊寒梅皂立時就被一群燕燕鶯鶯哄搶一空,手慢的全圍著妙兒嚷嚷著讓她去問那小李郎再要一些。總之一夜之間雲皂橫空出世,火遍了本州的士紳官僚界及時尚娛樂界,當然,這兩界聯繫一直很緊密。
雲皂甫一推出就造成脫銷,這倒有點出乎泠風預料,主要還是因為此人實在缺少生活經驗,一貫理論脫離實際,又沒經過市場調查,大大地低估了市場容量,不過也好,正好藉此搞一下饑渴營銷。
道士們極是振奮,在去年的抗災之後又一次找到了成就感和認同感,開始更加嘔心瀝血地研製起功能更多樣花式更精緻的雲皂,以致泠風時不時的風中凌亂,尼瑪為毛煉丹的道士會懂那麼多美容的方子啊!不過現實的問題也是有的,一個是冬天除了臘梅基本找不到別的花,看來只能等春天再隆重推出雲皂的百花系列了。
另一個是草木灰的來源問題,要大量製造雲皂,靠道觀里燒火那點灰肯定是不夠的,一開始道士們跟山下的老鄉收草木灰,但是草木灰也是極好的肥料,收得多了老鄉也不能白給,就得掏錢買。
有個小道士就說乾脆砍樹燒山,結果泠風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暴跳如雷,全觀上下都沒見過泠風發起火來這麼狂暴,那個提出燒山的小道士被罵得眼淚鼻涕一大把,李淳風都不敢上前勸。
經此一事泠風注意到化工業和環境之間的矛盾遲早都會誕生,不敢再掉以輕心,當下停了所有其它活計,準備把所有人集中起來連開三天「自然與人類」系列講座。
這講座原本是沒叫幾個老道參加的,結果老道們卻也屁顛顛跑來聽,別說,老道們對這個主題那倒是相當有認同感,偶爾還客串上去講一講道教哲學。結果講到後來不知如何就變成了探討世界的組成和物質的本質,結果在所有人目瞪口呆中泠風終於把原子分子元素物質能量的轉換細胞壁細胞膜神馬的統統給抖了出來。
結果,三天的講座硬是演變成了擴日持久的討論、辯論、辯證、論證,但出乎泠風意料的是,說服有宗教信仰的人士接受基礎科學的過程雖然艱難,但卻比她原先的想象順利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