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大道歸一
事後她反覆思索,終於悟到了關鍵,道教並非是信仰全知全能單一創世神的一神教,雖然三清至高無上,乃是「道」的精氣神所化,可以說就是「道」本身,但「道」之上卻還有「自然」,這便是老子所說的「人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自然是什麼?那便是天地萬物運行的規則啊!
此時的道士尤其是其中學識淵博造詣高深者,都有很強的邏輯思辨能力,對自然界的觀察了解更是遠甚於常人,很多知識對他們來說,只要最開始的障礙消除了,其它的都是一通百通,理解起來並不費力。
泠風不得不承認,一開始自己把問題想複雜了,我國的這些神職人員比起西方中世紀那些動不動把人吊起來點成燒火棍的神職人員完全不是一類人,人家那是混粉圈的追星毒唯,不信我就下地獄,咱這些為了追求大道,好歹是能包容不同聲音的。
精疲力竭地趴在榻上,泠風又是感慨又是欣慰,這真是一堆草木灰引發的血案啊……旁邊的老道們倒是個個精神抖擻,湊在一起對著泠風畫的太陽系討論地兩眼放光。全觀熱火朝天了一年一直沒他們啥事,現在終於輪到他們閃亮登場了,果然最後出場的都是壓軸型的。
「如此說來三清所在諸天非是層層相疊,乃是位於不同的,呃,『星球』之上?」
泠風要哭了,您老說的那是外星人吧……
「依我看也不盡然,須知天上時間與人間有別,而莊子雲『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來曰宙』,時間不同便是『宙』不同,那便是說諸天與我人間可能在同一『宇』而非在同一『宙』,抑或『宇』與『宙』皆異。所謂宇宙千萬,我居其一而已。」
泠風內牛滿面,平行宇宙理論就這麼被您老通俗易懂深入淺出地說了出來……
後續的發展順理成章,靜雲觀又新開了自然課,沒錯,就是泠風小學時那門天文、地理、物理、化學、生物無所不包,同時也是中學地理、化學、生物基礎的課,據說現在已經改名叫科學課。
老道們的科學精神更是出乎泠風預料,對於細胞壁細胞質啥的他們表示未能眼見為實,希望泠風能拿出可信的證據來。
泠風無語問蒼天哪,這個木有顯微鏡的時代叫老子拿蝦米證據給你看……她凌亂了一會兒,突然就想起了一個人來,列文虎克!頓時小心臟又是砰砰幾下狂跳,以那位哥們的經驗看來,這事也不是完全沒戲啊!
列文虎克是誰?本職是十六世紀荷蘭一裁縫兼門衛,另一個身份則是英國皇家學會會員。這哥們對觀察微生世界有著無與倫比的狂熱興趣,憑著勤奮和天賦,一輩子用玻璃、寶石、水晶等材料磨了400多個透鏡,通過自己磨的透鏡他發現了細菌、原生動物、血紅細胞、水中的微生物、肌肉是由纖維組成的、植物根莖葉的結構、此外還證明了血液循環學說。
有戲有戲,絕對有戲,玻璃一時還沒燒出來,水晶寶石那還是找得到的,關鍵是這磨鏡的技術,列文虎克當年是跟眼鏡店裡磨眼鏡的工人學的,這會兒上哪兒學去?對了,現在不是有走街串巷的幫人磨銅鏡的匠人么?他們應該掌握不少訣竅……
泠風想了想,跑到廚房拿了只碗,盛了一些水放到了屋外,雖然開春了,晚上的溫度卻還十分低,第二天起來一看,果然結冰了。泠風趕緊捧著碗衝到了老道們房中,倒不是激動,她是怕冰化了。
衝進屋內她二話不說,把冰摳出來往至元道長正在看的書上一放。老道對她的奇怪舉動早就習以為常了,也不大驚小怪,反而定睛往冰上看去,一看不打緊,頓時嚇一跳,好大的黑條!仔細一看,雖然有點模糊,不過,這不是書上的字么?怎麼這麼大?頓時把疑問的目光投向了泠風,這時其他幾個老道也圍了過來,看清楚那塊冰之後也紛紛議論了起來。
泠風也不廢話,當下口若懸河地說了起來。尼瑪我容易么,為了搞個透鏡研究生物,還得先把初中物理的幾何光學部分講一遍。
至元道長手拈長須,沉吟道:「《淮南萬畢術》中有載『削冰令圓,舉以向日,以艾承其影,則火生』,就是這——凸,透鏡的,呃,光的折射?」
「沒錯!」泠風口乾舌燥地喝了一口水,內心欣慰無比,道長你真是冰雪聰明啊!不過今天的重點是,放大鏡。
「道長啊,這光的折射除了取火,還有大用啊,就是你剛才看到的,能放大!BALALALA……」泠風邊講又滴了一滴水在老道書上,老道低頭看去,果然字又變大了,泠風又將那塊已經開始融化的冰又平舉著放在那滴水之上,字更大了!隨著泠風舉著冰離字的距離越來越遠,只見字先由正的變成了沒有,之後又出現了,卻是倒的,然後字又變小了。
「所以,在觀察物體距透鏡一倍焦距之內,凸透鏡就有放大功能,道長們不是想驗證植物的細胞結構嘛,其實也不難,只要磨一個這樣的透鏡出來,有足夠的放大率就能看到了!」泠風循循善誘。
老道們灰常之動心,比起年輕人,他們對知識的追求可以說更加的心無旁騖,當然,李淳風這樣的年輕人除外。正好一個老道有一些水玉(即水晶),本來是用來煉丹的,現在興趣轉了,乾脆拿出來磨透鏡,至於用什麼磨,嘿嘿嘿煉丹房裡啥材料沒有?咱有剛玉,硬度僅次於金剛石。
泠風再次深深地感慨,西方的鍊金術成為了化學的雛形,誰說東方的煉丹術不行?
老道們再次興奮地討論開了,泠風真是覺得愛死了這些道士們,她最怕的就是這個時代的人對她發表的那些奇談怪論視若妖孽,但一直以來的實際情況是,大家的接受能力理解能力以及心理承受力都強悍得很!也許是這個時代的原因,各個民族之間思想文化的碰撞融和讓這時候的人們更具有強大的包容胸懷和開闊視野。
當收到馬周來的第一封信的時候,已經是三月下旬了,信中並未多說近況,只說剛到利州,還要先整頓收拾李孝常的勢力,又說一路上與武士彟相談甚歡,相信在利州一定可以有所作為,盼弟素來與兄相聚。
關中的旱災和飢荒仍是發生了,但是規模和程度都不大,遠未到達史書所載「饑民賣子以接衣食」的地步,而這次未經預報的旱災發生后,先前做好的常備防旱措施所起到的效果也讓大唐上下十分振奮,朝廷更大力地下達了要各地因地制宜推廣防旱抗旱術的敕令,除了再次派遣工部官員到各處協助落實,這次更一同派出了幾道監察御史進行工作督查。
泠風至此也漸漸放下心來,便開始和李淳風商量前往利州的事情。李淳風卻似乎有些心事重重,泠風便問李淳風怎麼了?李淳風望著西邊的天空道:「自投到陛下帳下,我便負責觀測天象一職,前幾日發生了日食,陛下一定會想起我。」
泠風笑道:「他想就讓他想唄,你還怕他相思成疾不成。」
李淳風一頭黑線地望著泠風,無可奈何地道:「陛下若是想找什麼人,你以為找不到么?」
泠風撇了撇嘴道:「也沒那麼容易吧,要不這世上不是沒通緝犯和懸案了。天下名山大川窮山惡水這麼多,陛下又不是神仙,還真能洞察三千世界啊。」
旁邊木子詮嘴角一笑,泠風看了看他,心道這傢伙一定很有躲人的經驗,不知道身上還背著什麼大案要案呢。
李淳風搖了搖頭道:「我遲早要回朝,大哥也必有入朝的一天,這次山東抗旱一事陛下沒有察覺便罷了,若有了察覺今後早晚要個解釋,若此時還故意躲避,陛下將作何想?」
泠風一想,也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自己是無所謂,兩個哥哥那將來都是要大有作為的人,怎麼能和鳳陛下的關係搞僵?非但不能搞僵,最好還是蜜裡調油,咳咳……
木子詮也道:「淳風兄既有此想,依子詮愚見,倒是越早回朝越好,陛下為人,性急而寬,只要淳風兄說得清理由,陛下不會有什麼芥蒂,但如果一直不面對,陛下一定會盛怒。」
鳳陛下盛怒……泠風突然萬分好奇,那是神馬樣子?話說,鳳陛下到底神馬模樣……
「哥哥,鳳……呃,陛下長什麼樣子啊?」
「嗯?」李淳風愣了愣。
不是吧你在李二身邊呆了好幾年連他啥樣子都說不出來?難道是長相太驚世駭俗了?
「陛下的樣子,這,這要如何說……」李淳風十分躊躇。
「有什麼難說的,身高體重三圍……咳咳……」這時候應該還不知道三圍是啥吧?嗯,看他倆那迷茫的表情應該是不知道,善哉善哉……「就比方說多高啊?多重啊?眼睛大小啊?眉毛顏色啊?鼻子高低啊?嘴唇厚薄啊?臉是方是圓是長是短?頭髮是多是少是濃是稀?腿長比例?有沒有肌肉?」
泠風還在搖頭晃腦說得起勁,李淳風和木子詮兩個人的臉部已經抽搐個不停了,這,這也太赤裸裸了吧……
望著一臉期待的泠風,李淳風抖了抖嘴唇,憋出了一句:「陛下天日之表,龍鳳之姿……」
……老子不想和你說話了!泠風差點一口血噴出來,腦中立刻閃過閻立本那張《唐太宗像》。
==|||算了,換個話題吧,「那哥哥你打算回朝了么?」
回到正題李淳風也微皺起了眉,他現在倒無所謂回不回朝,反正學術研究哪裡都能搞,回去條件還更好一點,而且有一些建議他也打算向陛下提一下,首先就是建立算學館,還有教材的編寫。只是利州大哥那邊怎麼辦呢,還有泠風,看她的樣子是還想到處轉悠遊歷。
李淳風便問泠風道:「泠風呢?是打算和哥哥回長安,還是去利州找大哥?」
泠風想也不想便道:「長安是一定要去看看的,不過還是先去利州看大哥吧,要是我們都去了長安感覺好像把他一個人拋在那裡似的。」
李淳風靈敏地捕捉到了她話語中「長安」是要去「看看」的,說明泠風也沒打算長留在那裡,果然這孩子真是想周遊天下啊。他心中一直有個感覺,似乎這孩子對這個世界來說彷彿是個過客,就是為了旅遊,走到哪裡風景不錯也許會住上一段日子,但哪裡都不會被她當做家。他不禁在心中嘆了口氣,泠風,什麼樣的地方才能留得住你呢?
這時木子詮道:「淳風兄可放心回長安,泠風有我送去利州便是,絕不會有任何差池。」
哎呀,美人保鏢啊!泠風小心肝都顫了一下,這多不好意思……
李淳風皺著眉想了一會兒,片刻展眉一笑道:「也只好如此了,只是麻煩子詮了。」
木子詮笑道:「有何麻煩之處,子詮本來隨性而往,天南海北無不可去,只當是往利州一游,何況泠風如此有趣,一路絕不會無聊,反倒是子詮賺了。」
計議一定,李淳風便不再遲疑,當下收拾了行李便決定儘快動身。學生們知道這位老師也要走了,不由更是不舍,李淳風便對他們說自己回朝後若一切順利,朝廷應該很快便會成立算學館,若想繼續研習數學的到時候就來長安,這段時間大家先自行複習之前所學,多加練習,準備學館入學考試。
眾人聽了這話,不由轉悲為喜,若是能去長安上學,那簡直是做夢一般的美事啊!只是若是不能通過考試,豈不是給老師丟臉?被同學笑話!頓時個個摩拳擦掌,人人鬥志昂揚。
因此與馬周走時不同,李淳風離開時非但草長鳶飛風和日麗,連送別的人都個個精神煥發喜氣洋洋。
而真要和李淳風分別了,泠風又是十分捨不得,畢竟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遇見的第一個人,更是將她從死亡的風雪中拯救出來的人,她覺得,從看到李淳風的第一眼,他們的血緣彷彿就已經有了交集,他就是她在這個世上真正的親人,真正的哥哥了。現在要離開李淳風,泠風覺得就像心裡就像失去了什麼,雖然不痛,卻很空,很難受。
她強忍著沒有哭出來,抬頭對李淳風笑道:「哥哥,你沒走我就開始想你了,到了長安要天天給我寫信!」
李淳風笑著拍了拍她的腦袋,道:「這麼想哥哥那跟哥哥回去吧。」
泠風撇了撇嘴:「都已經給大哥去信說要去看他了,不能失信吧……」
李淳風故意作失望狀:「看來還是大哥重要一些啊……」
「不是啊!」泠風踮起腳朝著李淳風張開兩個胳膊,李淳風俯下身來,泠風抱住他的頭在他耳邊輕聲道:「哥哥是我的親哥哥!泠風在這世上最親的人,只有哥哥一個!」
李淳風心中一暖,突然鼻子竟有些發酸,他趕緊笑了笑,揉了揉泠風的腦袋,柔聲道:「好,哥哥天天給你寫信!你要照顧好自己,不可以挑食,多吃飯才能長高,知道了么?」
泠風心中暖暖的更想哭了,她在李淳風衣襟上蹭了蹭掉出來的眼淚,點了點頭,看李淳風要直起身來,她又一伸手抱住李淳風的脖子在他臉上重重親了一口,「哥哥再見!」
望著李淳風的身影也漸漸消失在了山道上,泠風的淚水終於涌了出來,她拚命睜大了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一邊為自己打著氣,我不哭,我不哭,離別是為了更好的相聚,哥哥,你在長安也要好好的!
木子詮站在泠風身旁,他本來想像哄一般的孩童一樣哄一哄泠風,但看著泠風的樣子又覺得其實她並不需要哄,他蹲下身,拿帕子替泠風擦了擦眼淚,卻聽她似乎嘴中念念有詞,細細聽去,不禁怔了怔,「離別是為了更好的相聚么?」他在心中默默地問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