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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蜀道難

  本來他們是打算和李淳風一起出發的,但因為一個人使他們的行程多耽擱了一個月,此人就是蕭白。

  蕭白的數算學得非常好,應該說是所有學生中最好的一個,就像沈岩的幾何一樣好,但他志不在數學,因此李淳風和泠風都認為他的數算已經學得足夠了,而應該多學習一些商業之道,可是自古以來也沒什麼著作是專門講商道的,可不像後世金融經濟MBA各種課程滿天飛,最後泠風乾脆建議讓蕭白和辛陽一起學習兵法。

  蕭白就苦了個臉,怎麼做商人還要學兵法呢,辛陽更是老大不願意,之前蕭白就被泠風逼著和他一起跟木子詮學劍術,說是經商到處行走容易遇上強盜土匪啥的,要學點武藝防身,這倒也說得過去,可是學習兵法,他也實在想不通。

  泠風笑眯眯道:「想不通啊?我先問問你們,《史記》都讀完了么?」

  二人對視一眼,辛陽道:「讀完本紀、世家了,列傳也差不多快讀完了。」

  泠風點了點頭:「嗯,那《貨殖列傳》呢?」

  辛陽撇了撇嘴,道:「我又不經商,讀《貨殖列傳》幹嘛。」

  蕭白看泠風的眼神看過來,忙道:「我還只讀了本紀,前面數算功課太緊了。」

  泠風又點了點頭,道:「好,那我背一段文字,你們看看是什麼身份的人說的——『吾治生產,猶伊尹﹑呂尚之謀,孫吳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與權變,勇不足以決斷,仁不能以取予,強不能有所守,雖欲學吾術,終不告之矣。』」

  辛陽和蕭白的眼睛頓時瞪大了,蕭白囁嚅了片刻方出聲道:「小師叔,這是誰說的?」

  泠風笑眯眯地道:「這是《貨殖列傳》中一個叫白圭的商人說的。」

  辛陽和蕭白雖然已經猜到,但仍止不住心中驚訝萬分,又聽泠風繼續道,「白圭是戰國時周人,他在魏惠王時為魏國丞相,還治理了魏都大梁城的黃河水患,后因魏國政局腐敗,遂棄政從商。」

  二人更是驚異,宰相不做去做商人?

  「奇怪么?不奇怪!」泠風突然變得十分嚴肅,對著蕭白道:「小白,你若只想做一個走街串巷的小貨郎,你現在就可以去做,什麼都不必再學了,可是如果你想做貨通天下的鉅賈,你就必須懂國政,明經濟,善謀划,能決斷!」

  「商場如戰場,一個名將所學的才能和素質,一個鉅賈同樣不可或缺,將軍能帶兵攻城拔寨,商人一樣可以覆國滅城。不信?好,假如現在小白你有足夠的錢,不斷地高價收購西域各國的胡麻胡椒及各種香料,同時又以極低的價格把中原的糧食和牲畜賣給他們,會發生什麼?」

  「這些國家會把所有種糧食的土地全部種滿香料,連放牧牲畜的草場都不會剩下,那如果有一天小白不再賣糧食和牲畜給他們,他們又會怎麼樣?他們家家戶戶都會堆滿錢,可是舉國上下都找不到一顆糧食一頭牛羊,這時候辛陽你只要帶兵出現在國界線上,打都不用打,他們的國家就會崩潰。」

  辛陽和蕭白呆住了,他們從未想過這樣的戰鬥,這種戰略的勾畫遠超於他們的想象,太過宏大,太過奇特。

  泠風繼續道:「這就是經濟戰,什麼是經濟?經濟說到底就是民生,除了山裡的野人,沒有人生活離得開物和物的交換,而只要有物物交易的地方,就有商人發揮作用的空間!小白,你要做鉅賈,你就要有統觀全局的視野,知道何時何地該進,何時何地該退;要有籌劃謀略的頭腦,知道如何去進,如何去退;還要有果敢堅毅的勇氣,能夠堅決執行自己的判斷;同時又要有隨機應變的靈活,不會拘泥於自己的計劃,但更重要的,是一定要有正直忠誠的心,愛你的國家,愛你的人民。」

  她深深地望著蕭白和辛陽,道:「這樣的商人,難道不正像一位名將么?」

  辛陽喉頭滾了滾,他覺得激動,他為蕭白而激動,如果蕭白能成為這樣的商人,他更會為他而驕傲!他轉頭去看蕭白,蕭白的臉上一陣白一陣紅,額頭上滲出層層細密的汗珠,他的目光交織著灼熱和迷惘,漸漸的終於沉澱下來,變得清澈而沉穩,「我要學兵法!」

  泠風滿意地點了點頭,其實所謂的「學」也不過就是他們拿著武經七書中除了還未問世的《李衛公問對》之外的其它六書自學罷了。不過泠風想了想覺得應該補上一本《鬼谷子》,《鬼谷子》雖然講得是縱橫捭闔之術,但戰場也罷,商場也罷,哪裡不是縱橫呢?

  而正因為《鬼谷子》的內容大多涉及心理學中的語言及心理分析,泠風才多呆了一個月為辛陽和蕭白講解《鬼谷子》。對辛陽來說,為將者要知己知彼揣摩敵人的心理自然重要,蕭白要經商更是須臾離不開心理學的運用,不往大的說,單說一個察言觀色,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那就是商人的基本素質。

  因為這門課暫時只有兩個聽眾,因此泠風都是在吃過晚飯後單獨給他倆講課,其實這幅場景是相當詭異而搞笑的,一個六七歲的小孩滿臉狡詐老奸巨猾地對著兩個人高馬大的少年講述各種心理詭計,辛陽和蕭白一開始時不時就聽得後背發涼,覺得眼前的小師叔怎麼這麼可怕啊……

  泠風不知道的是,那天她為蕭白樹立白氏鉅賈的模範榜樣時,木子詮就站在門外把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而之後他們仨晚上的《鬼谷子》講座,他也同樣天天在門外聽著。

  倒不是木子詮有偷聽牆角的癖好,其實第一次他是純粹路過,泠風說得讓他倍感驚奇他才繼續聽了下去,此時他已經明白為什麼泠風第一次見他就會對他說出那番話,這個孩子對人心的洞察力之強、分析力之高、判斷力之准實在是只能用可怕來形容。

  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孩子?看似天真無邪的外表之下,他真實的想法和內心是怎樣的?木子詮不得不再次思考這個問題,他的身世和經歷使他再也無法徹底地去信任誰,他對泠風產生了深深的戒備。泠風則對此一無所知,仍然天天圍著他「子詮哥哥」的叫得歡實。

  不說這二人各自心中有什麼思量,啟程的日子終於也到了,馬周的信已經來了好幾封,每次都不忘催促他們動身,李淳風的信還未來,也許是直接送到利州去了。總之又是一次送別,此時已是五月了,夏天的感覺漫山遍野,泠風非常開心,沒錯,夏天是她最喜歡的季節,至於理由,一半是因為有暑假,另一半則是她愛這種勃勃的生機,轟轟烈烈淋漓盡致,充滿了快樂和希望。

  「一路向西!出發——」泠風坐在木子詮的身前,揮舞著她的胳膊,興奮地大喊著。木子詮微微一笑,一夾馬肚,伴著泠風大聲的歡呼聲,駿馬如電追風,絕塵而去。

  「子詮哥哥你騎術真好!」泠風一張嘴就被風灌滿了,差點一口氣憋過去,不過木子詮還是聽到了,他笑道:「坐穩。」一揮馬鞭,馬兒一聲輕嘶,頓時加速,泠風只覺整個人都騰雲駕霧了起來,彷彿飛在半空御風而行。

  李淳風和馬周都帶著她騎過馬,馬周基本只能保證她不掉下來,李淳風要好多了,可是比起木子詮的騎術仍然是天壤之別,太帥了!會騎馬的男人太帥了!木子詮那本來過於柔美的樣貌頓時高大和爺們了起來,泠風覺得心跳都有點加快了。

  這趟西行,對泠風來說就是一次旅遊,巴不得走到哪兒就把哪兒的名勝玩個遍,木子詮更不必說,遊俠本來就是個游字,游起來自然是行家裡手,這兩個湊到一塊兒那真是同道中人一拍即合,又是游山又是玩水,又是乘舟又是騎馬,後面乾脆順著漢水從金州一路坐船到了梁州(漢中),在這個漢家的發祥地盤桓了四五日,又從梁州的褒斜棧道石門關沿著金牛道即劍門蜀道一路南下入蜀。

  現代時泠風就一直惦記著走一走劍門關的古棧道,這次終於得償夙願。雖然到從石門關到劍門關只到了劍門蜀道的一半路程,但是一路崇山峻岭雄關險隘,其壯麗雄奇已讓泠風嘆為觀止。

  一路而來的飛梁閣道全是修建在懸崖峭壁之上,兩側重巒疊嶂風光峻麗,底下則是深溝幽谷或是滔滔大江,真是不由不讓人感慨一句「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甚至於晚上休息時木子詮怕泠風滾下棧道,把他用衣帶和自己綁在一起才敢放心睡覺。

  背朝著木子詮縮在他懷裡,泠風長那麼大還沒和一個男人挨得那麼近一塊兒睡,頓時就失眠了,只覺得山壑間的風聲都蓋不住那近在咫尺的心跳和呼吸聲。雖說那劇烈的心跳其實是她自己的,然而頭頂那溫軟的呼吸卻一定是木子詮的。

  閉著眼睛泠風不禁開始想木子詮睡著是什麼樣子,想著想著就想睜開眼睛抬頭去看一眼,可是她只是稍稍一動,身後的人就異常警覺地伸出一隻胳膊摟住了她,似乎在睡夢中也生怕她會亂動。

  泠風的臉一下就燒了起來,身子也僵住了,一動也不敢動,她心中叫苦不迭,男女授受不親這話太有道理了,肌膚相親,呃不對,這還隔著好幾層衣服相親呢,果然是很容易催生出一些曖昧的情緒啊!要淡定啊要淡定啊,當自己是個男人就好了……

  如此自我催眠著,泠風終於慢慢睡著了。第二天她擦著惺忪的睡眼醒來時,木子詮已經坐著看了好一會兒行雲流水了,這泠風沒意見,但關鍵是,為啥大哥你坐著看風景還要把人家抱在懷裡!

  沒錯,泠風一睜開眼就看見了木子詮的胸膛,隨即發現自己上半身被他摟在懷裡,雙腿則搭在他的腿上,十足就是木子詮同學平時在青樓抱小娘子的姿勢,要多曖昧有多曖昧,要多風流有多風流。

  當然這僅是泠風覺得,木子詮全然沒有自覺,人家純粹只是好心,怕一大早風寒露重小孩子體質輕擋不住,才拿自己當了肉墊子,再說衣帶這麼短,不這麼抱著自己怎麼坐得起來?要是知道了泠風此刻的心理活動,饒是他素來淡定估計也要氣得噴出一口老血。

  木子詮見他起來便笑著問他睡得好不好,泠風哼哼唧唧地胡亂應著,一邊揉著眼睛,掩飾著自己的害羞和慌亂,尼瑪這傢伙天生就是個妖孽啊!以後一定要離這個妖孽遠一點,不然早晚要被勾引了,絕對不行啊!看看妙兒的遭遇就知道了,這就是一見妖孽誤終生啊!

  又是一番自我輔導加心理鞏固,泠風好歹鎮定了下來,二人一起吃了些乾糧和水,便又上路了,此時棧道上山嵐飄蕩,半隱半現,雲霧就在身邊繚繞,人彷彿走在雲端一般,泠風深吸了一口氣,涼涼的沁人心脾,讓人精神為之一振,她不由道:「這真是,夜宿月近人,朝行雲滿衣啊!」

  木子詮聽在耳中,微微一笑,道:「夜宿月近人,朝行雲滿衣……好詩,怎麼只有兩句?」

  泠風「呃」了一下,又道:「峰攢望天小,亭午見日低。」岑參我對不起你……

  木子詮似是極是喜愛,邊走著邊低聲又念了幾遍。

  原來這也是個文學青年?還是說唐朝人人都愛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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