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全能馬參軍
通過劍門關已經是七月中了，川中山多路彎，車馬不便，等終於到達利州府衙的時候，又過了好幾日。木子詮不欲與官府打交道，便託人去找馬周，結果才知馬周下到下邊的州縣去了，大約還要多半月才能回來，木子詮便尋了一間客棧與泠風先住了下來。
泠風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問出了一個已困擾她許久的問題：「子詮哥哥，你的錢……還沒花光么？那個，你平常，都是怎麼掙錢的啊……」
木子詮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石化，隨即又恢復了正常，仍是微笑著道：「哥哥平時有些積蓄。」
「哦……」泠風咽了咽口水，很想再問一句，那你積蓄哪兒來的？老兄你平時出手就算不算是大手大腳，至少也是毫無計劃型的，也沒看你做啥營生，難道你還是個富二代？
木子詮看出泠風滿臉的不甘心，趕緊想辦法轉移他的注意力，便坐了下來，取了筆墨開始寫字，果然泠風好奇地湊了過來。
「峰攢望天小，亭午見日低。夜宿月近人，朝行雲滿衣。」
她的眼立刻就瞪圓了，雖然她自己的毛筆字至今還寫得無顏見江東父老，但是不妨礙她欣賞啊，眼前這筆行楷寫得相當漂亮，既雍容古雅又瀟洒清逸，都說唐初都愛學王羲之的字，估計這也是吧，泠風心中暗想，看著那字一時間實在是愛不釋手。
「喏，送給你。」木子詮將紙遞給他。
「真的？」泠風竟然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他小心翼翼地接過紙，看著那上面的字道：「小弟一定好好裱起來，以後掛房間里嘿嘿……」
木子詮眼角露出一抹笑意，伸手去摸泠風的頭，伸出手去他就愣了一下，什麼時候也學了這個動作？
既然到了利州，依木子詮和泠風的一貫作風，自然又要出去遊玩一番，正好夥計來上茶，木子詮便問他道：「這附近可有什麼好玩的去處？」
夥計十分殷勤，口齒也伶俐，當下便笑了起來：「客官原來是來利州游耍的？現在來可真是來對時候了！」
泠風吃了一口茶，忙問：「怎麼了？現在有什麼特別好玩的？」
夥計搖了搖頭道：「小人是說啊，客官要是早些時候來，利州可是亂得很，客官應該知道，這利州前任都督李孝常去年進京面聖的時候謀反被殺了！謀反那可是十惡首罪啊！唉，那之後利州一下子就亂了套了，李孝常的手下原先參與謀反的自然不必說，就連本來沒謀反的也害怕被牽連逃了不少，利州的都督府一下子就癱了，百姓更沒人管了，土匪強盜滿地跑，連白天都沒人敢出門，嘿嘿，客官你要想出去游耍，那真是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咯！」
泠風笑嘻嘻地看著木子詮，那意思分明是，哥哥你來晚了，錯過了行俠仗義除暴安良的大好機會！
木子詮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又問夥計：「我看利州現在安定得很，市集上也很熱鬧，看來新來的都督很有些辦法啊？」
夥計連連點頭，笑道：「是嗦是嗦！武都督那可是個好官啊！他一來就下令對參與李孝常謀反的所有人員一概既往不咎，呵，這氣魄！一開始那些人都沒人敢相信，後來武都督又下令全力緝捕盜匪安定百姓，列出了最窮凶極惡禍害百姓的幾撥匪患，說凡是捉拿這些匪患送來都督府的，若是百姓則重賞，若是官吏則升遷，若是戴罪之人則抵罪。嘿！這下可好了，全利州都鬧騰開了，老百姓也被組織成了『保甲』和『鄉勇』……」
泠風聽到這裡，一口茶差點噴出來，不用問這肯定是馬周乾的好事，自己當時就是隨口一說，沒想到他真給理論聯繫實踐了，不過在比較混亂的時局下用軍事制度管理戶籍確實是最有效率的，只是，這個「鄉勇」屬於私募兵丁了吧……
那邊夥計還在繼續說：「不到一個月，幾股大的盜匪就都被肅清了，還有一些人是因為今年初大亂，耽誤了春耕，很多人家都沒吃的了，逼不得已才上山做了強盜，都督又派人調查各州縣的老弱窮病之人，大力賑濟，這才沒死更多人，那些原本是良善百姓的強盜也都紛紛下了山。原先那些參與謀反的人有不少都因為緝拿盜匪也都被開釋了，其他人見都督確實無意追究謀反之事也都紛紛回來，都督說到做到，既往不咎，大部分人都各回原職，這下人人都是感恩戴德啊！客官要是到了鄉野之間，那到處都是唱我們都督的歌謠啊！」
木子詮面上有些動容道：「想不到武都督還的確是個能吏啊！那原先的李都督怎麼樣？」
夥計語帶激動道：「唉！李都督其實待百姓還不錯，而且都知道是他獻了前朝的永豐倉，現在朝廷能有這麼多糧食賑濟百姓多少也賴他的功勞，百姓也都記著他的恩德，可就是想不通他為什麼要謀反呢？當今陛下有什麼不好，唉……」
木子詮默然一會兒，似是問他又似是自言自語道：「是啊，他為什麼要謀反呢？當今的陛下好么？」
夥計面上變了變，忙四處看了看，湊上來低聲道：「客官，這話可不能亂說！」他看看木子詮的面色，想了想又道：「客官，小人是不知道李都督為什麼要謀反，可我知道當今陛下比前朝的皇帝對百姓不知要好多少！陛下知道我們利州亂，就給我們派了武都督這樣有本事的好官來。李都督獻了永豐倉，能救百姓一時的命，可永豐倉的糧食再多，吃吃也沒了，百姓要想長久過好日子，家家都有吃不完的糧食，那還得靠武都督這樣的父母官，還得靠陛下這樣對百姓好的皇帝！」
泠風對這個夥計簡直肅然起敬，多麼樸素的唯物主義辯證法，多麼樸素的治國之道，這麼個跑堂的夥計居然張口就說了出來！親，你這政治覺悟不去考公務員那都可惜了啊……
看木子詮的神情似乎也是深有同感，他深深地看了夥計幾眼，又深深吸了一口氣，道：「你說的不錯，這是我聽過的說得最好，最有道理的一番話。」
夥計頓時有些受寵若驚，忙道：「客官這是折殺小人了！小人大字不識幾個，想到啥子說啥子，客官不笑話就是給小人面子了呵呵……」
木子詮笑著搖了搖頭，去過茶杯喝了一口，泠風笑著對他道：「子詮哥哥，看來我大哥可算跟對人了，在武都督手下肯定可以讓他大展拳腳，可是他在信里怎麼從來都不仔細說說呢？」
木子詮不由笑道：「事情又不是一下子做出來的，之前賓王兄初來乍到，難不成你還想讓他把工作計劃書寄給咱們？這兩個多月咱們又一直在路上，收不到信，反正現在人都到了，你自己去問他吧。」
泠風點了點頭，剛想說什麼，旁邊那夥計突然眼睛一亮，叫道：「客官說的『賓王』，可是武都督府里的參軍事馬周馬賓王么？」
泠風與木子詮對望一眼，點了點頭，心中均道：丫陞官了。
夥計頓時激動了，喜道：「哎呀原來是馬參軍的朋友啊！失敬失敬！客官怎麼不早說，哎呀，小人這就給客官換好茶！」
泠風囧了囧，這茶換啥茶葉都像辣糊湯，忙拉住他道：「夥計，你也認識我賓王哥哥？」
夥計有些驕傲道：「馬參軍常來小店飲茶，小人跟參軍說過好幾句話呢！」隨即想起面前這二人可都是參軍事的朋友，頓時又有些不好意思，忙又道：「客官見笑了！」
他本是個十分伶俐之人，看倆人表情，又想起前面二人的對話，估計他們對參軍事的現況還不是太清楚，便又對二人解釋：「武都督實施的許多政策措施都是馬參軍建議的，馬參軍還經常跑到下面的州縣去了解民情。我們利州多山多水，很多村子都在十分偏僻的地方，山高路險，風餐露宿的，馬參軍卻一去就是十天半月，和百姓吃住都在一處，還定期開一種什麼……哦對，培訓班！」
「教百姓們怎麼開陂塘，怎麼修水渠，怎麼種莊稼，怎麼植藥材……他還建議武都督多設學堂，讓普通百姓家的娃娃都能讀書識字！現在利州的百姓都說，馬參軍那就是神仙下凡啊，什麼都懂什麼都會！」
泠風聽得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大哥能量好強大！不過話說，他還會種藥材？木子詮也有些聽得入了神，眼神中閃過幾點光亮。
夥計又道：「客官既然是馬參軍的朋友，有什麼吩咐，只管找小人便是！」他這幾句話平素也是說慣了的，但此刻說來卻極是真摯。
木子詮與泠風謝過他，又問了附近的名勝，便出了客舍，在利州遊玩了起來，如此十餘日，二人天天流連于山水林泉。木子詮雖遊歷各處，卻是第一次入蜀，不由得也深深嘆服於如此集秀麗與雄奇為一體的旖旎風光。泠風卻笑著說，蜀中風光絕佳處甚多，雪山幽谷，碧水清湖，數不勝數，不說別的，利州往西北過文州到扶州，有一處九寨溝，那可真是人間仙境美不勝收。
「還有四姑娘山，由四座常年冰雪覆蓋的雪山峰組成，就像四位俊俏純潔頭戴白紗的少女，那裡還有個盛產美女的『美人谷』，還有九曲黃河第一灣，不過不知道這兩個現在是在我大唐境內還是在吐谷渾或吐蕃境內？對了還有海螺溝，可以看到巨大的瑰麗非凡的冰瀑布，還可以在一片白雪中泡溫泉……」
泠風美得眯起了眼，同時又不由有些惆悵，要是再往西走八成就出了大唐了……
木子詮定定地看著泠風，腦子裡各種思緒紛飛，一方面是泠風描述的美麗風光讓他情不自禁地心馳神往，一方面更是訝異泠風為何會知道這些他從未聽說過的，甚至不在大唐境內的美景？
泠風此刻整顆心都沉浸在美景中，一臉憧憬道：「陛下可得早點把吐谷渾和吐蕃收到大唐的版圖裡啊！要不旅遊多不方便啊……」
木子詮頓時覺得眼角的肌肉不由自主地跳了跳，皇帝打下疆土就為了讓你去玩么……不過，那樣的美景，確實值得，嗯，打下來……
兩個無良的大唐旅行家同時陷入了遐想中，片刻后倆人同時抬頭對視了一眼，泠風眨了眨眼睛，抬頭看天：「天氣真不錯啊……」
木子詮無語，這個場景好像有點眼熟……
泠風突然又竄了過來，一臉期待道：「子詮哥哥，九寨溝最美的就是秋季，咱們不如去看看吧！現在去正好趕上，來一趟多不容易啊，下次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來這附近。」那是啊，這會兒交通這麼不便利，九寨溝這種更是屬於老少邊窮地帶，幾乎不大可能專程跑去一趟，趁現在挨得還不算遠，還有機會摸過去看看。
木子詮也是怦然心動，「可是，賓王兄怎麼辦？」
「給大哥留個信，跟他說咱們游完九寨溝就回來看他，一定給他帶點松貝蟲草藏紅花啥的紀念品！」
木子詮心中暗暗同情了一下賓王兄有這麼個沒良心的小弟，又思索了一下從利州去扶州的難度，片刻道：「好，咱們就去看看人間仙境是何模樣！」
這二人說到遊山玩水那是雷厲風行說走就走，當下木子詮提筆給馬周寫了一封信，叮囑店夥計等馬周回來交給他，然後二人便動身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