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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都督送酒

  這日馬周在都督府吃著茶,突然送來了一些緊急公文,武士彟便招呼馬周一起處理,馬周自然是當仁不讓,剛處理完公文,又報上來幾件不大不小的民間訴訟,馬周便又接了過來,一來二去竟已是月出東山。

  武士彟放下紙筆,起來舒展了一下身子,笑道:「不想今日吃個茶就撞上這許多公事,不過也好,今日忙完後幾日就可清閑一些了,不過最後年尾的幾天可要更忙咯!賓王,老夫看你這幾日也十分辛苦,乾脆明日給你放個假,好好睡一覺歇一歇,後面也好有精神。」

  馬周略一想手頭的活,確實都做完了,想想明日若休息也能好好陪陪泠風,便謝過了武士彟。

  武士彟又留馬周用飯,馬周推辭說家中已留了飯菜自己還是回去為好。武士彟已聽二囡和管家說過馬周家中現在還住著上次見過的他的義弟李泠風,以及另外兩位朋友,也不勉強,正待送馬周出府,楊氏過來送飯,見馬周要走,便笑道今日有好酒,賓王走了豈不可惜。馬周見一再推辭未免失禮,何況明日又不必當值,便飲了幾盅酒才告辭而去。

  他走了一路,到家時便覺得有些酒意上涌,他自與李淳風等結識后已基本不再飲酒,上次飲酒還是在年初在申州妓館之時,此時空腹飲酒,這酒又頗有些烈度,頓時便有些頭暈腦脹了。

  木子詮開門見馬周如此模樣,不由好笑道我們還餓著肚子等賓王兄回來一起用飯,不想賓王兄已赴大宴去了。馬周連連擺手,順口就把情況說了一下,二人便進了屋,孫思邈把飯菜擺上,四人正要用飯,忽聽一陣敲門聲傳來。木子詮只得又去開門,卻見竟是武二囡站在門外,另外還有幾名僕從。

  不待木子詮問話,二囡已經開心地叫道:「子詮哥哥,我娘讓我送酒來啦!」說著便蹦蹦跳跳地跑進了內屋,幾名僕從向木子詮行了禮便也跟了進去。木子詮不知又是什麼情況,只得搖搖頭關上了院門。

  武二囡進了屋便指使僕從放下了幾個酒瓶,然後很高興地對著眾人道:「昨天阿耶的朋友送了阿耶很多好酒,二囡告訴阿耶大哥哥和子詮哥哥都很愛喝酒,阿耶就把酒送了一些過來,大哥哥,子詮哥哥,你們要謝謝我哦!」二囡一副得意的模樣。

  跟領導打小報告說員工是酒鬼,還跑過來請功,二囡你真不是一般的有才……估計在場的眾人和泠風的想法都差不多,馬周這個當事人倒是不以為意,他生性洒脫,從不在乎旁人怎麼看,武士彟既然以國士待己,自然也相信自己就算愛飲酒也絕不會因酒誤事,因此才命人送好酒過來。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二囡的腦袋,順手從僕從手中接過一瓶酒,打開塞聞了一下,香氣芬芳濃郁,又晃了晃酒瓶,聲音凝而不滯,雖不是自己剛才在都督府飲的酒,卻也不相上下,乃是極品美酒。他也不客氣,當即又取了一瓶遞給木子詮,道:「如此美酒,獨飲實在無趣,明日我不當值,子詮,不如今晚咱們來個一醉方休?」

  木子詮也已聞到酒香,聽馬周如此一說,不由也是大為心動,旁邊僕從又拿出一些食盒,說都督夫人知道諸位還未用餐便將府上的果食準備了一些一起送了來,還請諸位不必客氣,儘管享用。

  眾人聞言也不再客氣,謝過了都督與夫人,便紛紛動手進餐,一時間屋內酒菜飄香其樂融融,幾個僕從在旁伺候得也十分用心周到,大約也是夫人特意叮囑過。

  過得片刻,管家便催二囡回去,二囡雖捨不得走,想與大家一起玩樂,但是出門前娘說得嚴厲,若是不聽話以後可不許再來了,只得撅著小嘴悶悶地與眾人告辭,先由管家與兩位僕從護送著離去了。其他僕從則都留了下來,說夫人交待先伺候諸位用完餐再走。

  馬周似乎興緻特別高,本來已有些酒意,一時興起又與木子詮鬥起了酒,連帶著木子詮都興奮了起來。旁邊僕從又機靈,杯中一空便替二人滿上,二人行著酒令一杯杯下肚,連飯菜也顧不得吃,不一會兒功夫便各自一瓶酒見了底。

  二人飲得又凶又急,此刻更是拍案擊節,情緒高漲,喝著喝著便要離席歌而蹈之,連未飲酒的眾人都不免被感染,一起鼓掌歡鬧。

  泠風見馬周與木子詮真的當眾跳起舞來,頓時就看傻了,她是聽說隋唐之時胡漢雜處民風開放,上至天子下至庶民誰都能來上一段,請客吃飯時主人離席請客人即興跳一個啥的都是家常便飯,可如今親眼見到還是大呼過癮。

  尤其還是如此兩位玉樹臨風的帥哥載歌載舞,那簡直不比天王巨星開演唱會的效果差,最關鍵的是這倆帥哥一個是謙謙君子,一個是翩翩公子,氣質迥異各擅勝場,組合在一起那殺傷力簡直是慘絕人寰,看看周圍這幾個看直了眼的僕從就知道了……咦?

  泠風這才注意到,周圍的僕從里居然有兩個十分動人的女子,明眸皓齒雪膚花貌,無論容貌氣質明顯比其他人出眾許多,只是與一般的婢子穿著打扮均一模一樣,原先又都低垂著頭,因此竟無人注意。

  泠風不禁有些奇怪,這卻是沒有道理呀,這樣的姿容怎麼會只做端茶送水的婢女?看她二人分明能跟著馬周與木子詮的歌舞節拍輕輕吟唱,那幾乎是出於本能的反應必然也是歌舞嫻熟所致,難道這二人是家妓?可是家妓怎會與婢女一起來伺候人……

  泠風心中忽地一動,聯想到今晚的一切,其實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她面上神色頓時有些複雜起來。

  她是有想過如果馬周與二囡在一起該是多麼奇妙的一對,可也只是想想罷了,畢竟二人的年齡差擺在這兒,沒想到武士彟倒是真有這個打算。

  雖然不得不承認他今晚的這一舉措有其合情合理之處,但是泠風卻不願意看到馬周稀里糊塗地被塞兩個連認都不認識的女人在懷裡,這可不是青樓女子,一宿歡好天明陌路,都督送的家妓你若是要了那可不能退貨。

  而且武士彟的意思擺明在這裡,今夜過後,這兩個女子無論是送人還是遣走都難免駁了他的面子,總歸馬周是只能收在屋裡。可是以泠風對馬周的了解,他雖看著謙恭溫文,內心卻十分孤高驕傲,酒醒之後絕不會喜歡這樣硬塞過來的女子,這兩個女子以後命運可想而知。

  正想著,忽聽一個婉轉如黃鶯出谷般的女聲道:「兩位郎君,這《清商曲辭》奴家也會一二,若郎君不嫌奴家粗陋,奴家願為郎君清歌一曲,以助酒興。」

  循聲望去,正是那兩位女子其中之一。馬周與木子詮早已不辨東南西北,此時聽得有人出聲,想也不想便笑道:「甚妙!你且歌來,若唱得好,我等為你伴舞!」

  那女子綻顏一笑,頓時如春花綻放銀瓶乍破,說不出的明媚動人,彷彿一瞬間從身上抖落了一層薄暮,放出攝人的光華。泠風暗中點了點頭,果然不出所料!

  卻聽那女子輕啟朱唇唱道:「春風動春心,流目矚山林。山林多奇采,陽鳥吐清音。」

  一上來就唱《子夜春歌》,真是赤果果的勾引……

  馬周與木子詮頓時叫好,舉杯一飲而盡,當真在那女子身邊舞了起來。那女子便又接著開唱,一邊和倆人舞在一處,另一個女子也起身加入,四人邊唱邊舞。

  「羅裳迮紅袖,玉釵明月璫。冶遊步春露,艷覓同心郎。」

  「春林花多媚,春鳥意多哀。春風復多情,吹我羅裳開。」

  「朝登涼台上,夕宿蘭池裡。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蓮子。」

  「青荷蓋淥水,芙蓉葩紅鮮。郎見欲采我,我心欲懷蓮。」

  這時孫思邈也看出有些古怪,不由附在泠風耳邊低聲道:「賓王與子詮似有些不對啊?即便是醉酒,他二人也太過放縱冶盪了。」

  泠風眨了眨眼睛,忽然想起什麼,看了看四周還站著的幾名僕從,悄悄指了指他們手中的酒瓶,目光詢問地望向孫思邈。孫思邈頓時明白了泠風的意思,便倒了杯酒出來,放在鼻下閉目細細地聞了起來,泠風看他眉頭忽地一跳,神色變得怪異,知道酒果然有問題,不由焦急起來。孫思邈睜開眼睛,看了看泠風,低下來以極低的聲音道:「鹿血酒,還加了鹿茸。」

  泠風頓時就瞪大了眼睛,她突然想起來二囡對自己說過,回家要她娘給她做椰肉蒸雞飯吃,以她那小碎嘴的性子,肯定會把當天的事情有模有樣地給楊氏學一遍。從椰肉蒸雞飯到鹿血酒,武士彟送這酒便只當是戲謔之意,事後馬周也無話可說。

  她想到此處,忙湊到孫思邈耳邊道:「二囡一定把椰肉飯的事情告訴她娘了,武都督就借題發揮送鹿血酒來,還配套搭倆美人。」孫思邈倒不知道二囡和馬周之間的事,但撇開此節也能看得出都督是有意設今晚之局,因此他只能認為都督是想籠絡馬周,不惜用這種辦法送美人來投懷送抱,不由便有些鄙棄之色。

  此時場中唱歌跳舞的四人又飲了不少酒,都有些東倒西歪七葷八素了,那兩名女子更是軟軟地倚靠在馬周與木子詮身上,倚在馬周身上那個還在嬌聲軟語地唱著:「開門白水,側近橋樑。小姑所居,獨處無郎。」唱道「郎」字時更是回身抱住了馬周的脖子,整個人倒在了他懷裡。

  倚著木子詮那名女子卻嬌聲一笑,離開了木子詮的身子,翩然起舞,直如乳燕投林弱柳扶風,邊舞邊歌道:「白石郎,臨江居。前導江伯后從魚。」

  她們前面所唱《子夜歌》和此時所唱的《神弦歌》都是吳地之歌,吳儂軟語分外嬌柔,便只是說話都覺得如唱歌般婉轉悅耳,如今被她們唱來更是動人心弦撩人情思。加上二人身段窈窕纖腰如束,舞起來便如芙蓉照水含羞帶怯,便是泠風和孫思邈看了都有不勝憐惜之感,何況那兩個喝了不知多少鹿血酒的亢奮青年。

  此時二人醉眼惺忪地繞著兩名歌妓直打轉,不時伸手去捉,卻總是擦著一片衣袖又滑落,不由心頭邪火頓起,木子詮是有武功的人,哪能真抓不住人,腳步一錯便到了一名歌妓面前抱了個正著。那歌妓咯咯嬌笑著,一邊美目流波地望著木子詮一邊繼續唱著《白石郎》:「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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