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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賽歌會

  孫思邈看馬周與木子詮二人的眼睛已經泛紅了,忙低聲對泠風道:「怎麼辦?我看他們撐不了一會兒了。」

  泠風翻了翻眼,這兩個早就一塊兒下過妓館了,這種都是小場面,關鍵是尼瑪為毛這種時候總有我在場作電燈泡……嗯這次還有個孫思邈……泠風眼珠亂轉,看了看孫思邈便問道:「大叔能歌否?」

  孫思邈嘴角微揚,道:「大江南北,無歌不會,無律不通。」

  泠風訝異地望著孫思邈,真看不出啊大叔,只知道你知曉諸子百家,佛道皆通,沒想到你也是個文藝中年!行,那就看你的了!她忙道:「給我紙筆。」孫思邈忙起身取了紙筆遞到她手中。

  泠風深深一吸氣,龍飛鳳舞開始奮筆疾書,《雁門太守行》,無律不通的孫叔,曲子你自己套吧!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角聲滿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孫思邈看著眉毛又抖了起來,不過此時他也無暇去想此歌是誰所作,心中略一思量便運氣提聲開唱,此曲由壓抑低沉而奇詭壯麗再慘烈悲壯,孫思邈半生游遍天下,江南風光塞北煙雲盡在胸中,此時一唱,大漠風塵平地起,秋水寒光歷歷在目,更有那塞上健兒雄姿英發,陌上白骨凄厲蕭索,駿馬奔騰,秋草復綠,千古疆場卻有幾人復還?

  馬周與木子詮二人聞得這雄渾壯闊的歌聲,先是一陣迷茫,四處尋找歌聲來源,目光幾乎無法聚焦,隨著歌聲逐進,其中所唱之詞慢慢聽進了二人耳中,二人不由面露惘然之色,似乎一下子不知身處何地,今夕何夕。馬周喃喃著最後一句「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忽然渾身一激靈,胸中那股邪火似乎一下子變了顏色。

  那邊泠風繼續筆走龍蛇,先寫了題目《燕歌行》,這是《相和歌》中的平調曲,孫思邈不必等看完全詩就可以按著調子唱。

  「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

  摐金伐鼓下榆關,旌旗逶迤碣石間。校尉羽書飛瀚海,單于獵火照狼山。

  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陵雜風雨。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

  大漠窮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身當恩遇恆輕敵,力盡關山未解圍。

  鐵衣遠戍辛勤久,玉著應啼別離后。少婦城南欲斷腸,徵人薊北空回首。

  邊庭飄颻那可度,絕域蒼茫更何有?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一夜傳刁斗。

  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勛。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

  孫思邈年少多病,傾盡家資尋醫問葯,十八歲便立志行醫救人,他看著性情沖淡無欲無求,實則是個心熱如火耿直爽利之人,既心懸萬民又懷家國天下。他心中的病人雖無華夷之別,但眼中的戰士卻不得不分敵我,路經那些曾經的戰場時,他也曾捫心自問,若是自己身在其間,是只救漢人還是真的不論華夷普同一等?

  作為醫者他該當一視同仁,可是他治好的敵人會在戰場上殺更多的漢家將士,掠我城池殺我百姓奪我財貨,「少婦城南欲斷腸,徵人薊北空回首」,這又豈是作為一個醫者願意看到的?醫生的至高目標是減少傷亡,而戰爭的目的是儘可能的殺傷對方,這是永遠無法調和的矛盾。

  他唱著唱著,心中那股悲愴不平之意猛地勃發了出來,雖然所思所為不同,卻與此詩的意境情懷不謀而合,配上他那滄桑廣闊的男中音,直把這支《燕歌行》唱得昂揚而又悲壯,豪邁而又深沉。連泠風都能感受到那奔騰咆哮的壯烈中含著的一股衝撞激蕩的矛盾之情。

  馬周的眼神已經變得更紅了,這是這紅卻不再是那妖艷曖昧的情色,而是慷慨激昂的壯色,他覺得渾身越來越熱的感覺不再讓他煩躁,不再讓他狂暴,卻讓他充滿了力量,充滿了橫刀躍馬縱橫朔漠的渴望,他一把推開懷中的女子,踉蹌著起身去拿木子詮的劍。木子詮卻早已橫劍在手,一把將劍拔出,將鞘向後一拋,隨手挽了個劍花,長嘯了一聲,挺胸一衝便舞了起來,口中高歌道:

  「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並遊俠兒。

  少小去鄉邑,揚聲沙漠陲。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參差。

  控弦破左的,右發摧月支。仰手接飛猱,俯身散馬蹄。

  狡捷過猴猿,勇剽若豹螭。邊城多警急,胡虜數遷移。

  羽檄從北來,厲馬登高堤。」

  他舞得健捷無倫,身如閃電忽東忽西,劍似雷霆停雲追風,舞到快時,只能看見劍影萬千鋪天蓋地,人影幻化虛實莫辯,滿屋寒霜一室清光。「翩若驚鴻,矯若游龍」,泠風腦中自動就閃過了這句。

  「長驅蹈匈奴,左顧凌鮮卑。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

  木子詮唱著,哈哈大笑,飛起一劍釘在樑柱之上,隨後人影一晃已高高立在劍上。

  「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

  借力一彈一個旋身躍下,順手將劍一把拔出,穩穩落在地上,衣袂飛揚間劍光一掃,映月奪光,「錚」長鋏一聲龍吟,他已挺劍遙遙指向西北方。

  最後一劍,他舞得極慢極慢,收得極緩極緩,最後便如標槍一般昂首立著,紋絲不動,此刻他的目光既紅如烈火又清如明鏡,衣似天山雪,面如崑崙玉。

  「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這一刻,泠風覺得自己幾乎就要愛上木子詮了。

  她都不想用「帥」來形容眼前這個男人了,那簡直是對他的侮辱,此刻他就是神一般的存在,萬古雲霄也抵不過他的睥睨一笑。泠風心中大叫,不可能,這個人絕對不可能是一個遊俠,他身上這種氣度,這種勃然爆發出來的威勢,這簡直,簡直……

  她想不出形容,她有限的閱歷無法讓她準確地去判斷這個男人的身份,但她敢拿自己腦袋發誓,他絕對不是表面上看上去的這樣一個人,他一定與自己一樣,有著另外的身世來歷!

  何止是泠風,滿屋的人都被這一場劍舞所震驚,他們心中既是陣陣的熱血澎湃,卻又感到背上陣陣的寒風凜冽,熱血澎湃是被這一劍一歌中一往無前的慷慨激昂所激勵,寒風凜冽卻是被這一人身上散發出的凌厲絕倫的氣勢威壓所震懾,他的劍如寒霜,他的人卻比劍還要鋒芒畢露,就像一座冰峰直刺長空。

  馬周最先回過神來,猛地一擊掌,大叫一聲「好!」,一屋子的人頓時紛紛鼓起掌來大聲叫好,孫思邈也拍案嘆道:「老夫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能把這《白馬篇》中的壯懷激烈演繹地如此淋漓盡致,如此遊俠兒,方為少年英雄!曹子建若有知,當引君為千古知音啊!」

  木子詮對所有的聲音卻恍若未聞,他身上的氣勢漸漸消散了,只剩下那略顯清瘦的身形依然挺拔如槍,他獃獃地望著遠方,那眼神分明有一種寂寞,深深的寂寞之下,又壓抑著一股隱隱的渴望,就如同掩埋在冰冷厚重的岩層下洶湧沸騰的岩漿。

  馬周撲過來,一把摟住木子詮的肩,一邊晃一邊道:「子詮,好劍術,好身手!男兒本自重橫行,提攜玉龍出塞上,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哈哈,哈哈!」說著又舉起酒瓶仰頭便想喝。

  孫思邈一個箭步衝上,一把奪下酒瓶,也大聲笑道:「男兒本色,何須借酒狂歌!來,今日老夫陪你倆小子瘋一場!」言罷從案上拾起筷子,一邊敲擊手中酒瓶一邊放聲高歌:「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烏可食。為我謂烏……」

  「且為客豪,野死諒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馬周與木子詮一齊接道,木子詮伸指一彈劍,又是「錚」地一聲。

  「水深激激,蒲葦冥冥。梟騎戰鬥死,駑馬徘徊鳴。」聞得木子詮彈鋏相和,孫思邈更是將一隻酒瓶敲得「鐺鐺」作響。

  「築室,何以南何北,禾黍不獲君何食?願為忠臣安可得?思子良臣,良臣誠可思,朝行出攻,暮不夜歸。」三人同聲齊唱,木子詮唱得激越,馬周唱得豪邁,孫思邈唱得悲壯,三個不同的男聲各自唱著心中這隻《戰城南》。

  戰城南,死郭北,乃知兵者為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泠風聽著這歌聲,心中又是激蕩又是感傷。

  天下止武,天下大同,這是中國文化永恆的理想國,如果說歷史上真的有人做到過,那似乎就是唐太宗了,貞觀二十年,薛延陀既平,鐵勒十三姓酋帥謁太宗於浮陽頓,太宗說:「我今為天下主,無問中國及四夷,皆養活之。不安者我必令安,不樂者我必令樂。」

  不是靠武力打敗敵人稱雄稱霸就行了,而是真的視天下萬民為一家,「皆養活之」,這樣的胸襟和氣魄,這樣的自信心和責任心,才是真正君臨天下執掌四海的帝王氣概!難怪太宗死時無數被他擊敗征服的異族首領將軍們悲痛欲絕,又是割臉又是拿自己當蠟燭點,哭著喊著要自殺殉葬,他們大概也明白,之前他們是蠻夷,之後他們還將是蠻夷,自此以後,不會再有一個帝王把他們當成兄弟看待。

  為什麼會有戰爭?除了個別是因為野心家為了私慾而挑起,大部分戰爭都是為了部族的生存,資源的爭奪,華夏地大物博,自給自足,因此民族性格溫和端正,從來都不以野心為美,不以征戰為樂。但是那些游牧部落卻只能靠天吃飯,逐水草而居,一場大風雪就能讓他們餓上一個冬天,物資的極度短缺讓他們不得不對廣袤富饒的中華大地充滿渴望和嚮往。

  在漢人來看,這自然是貪婪,誰讓他們沒生在好地方,既然生為胡人,那就好好放你的牛羊,靠勤勞致富吧。可在胡人的立場,他們也想追求更好的生活,而比起漫長而辛勤的勞動發展,簡單而直接的暴力掠奪才是最有效率的手段。何況生存環境已經決定了,他們再勤勞放牧也不過就是個溫飽。

  只能說,這世界本來就是不公平的,這種不公平的存在是合理的,而自認為是強者的人們想要靠自己的武力強行改變這種不公平也是合理的。

  只是,這些合理也都僅是相對的。

  不管怎麼說,普通老百姓不會有人喜歡戰爭,不管是華夏還是蠻夷,如果大家都能好好地活下去,生活得有滋有味,沒人願意打仗。很多人抨擊唐太宗的民族政策,說他養肥了一群白眼狼,這話既對也不對,狼確實是養肥了,但狼養久了是可以馴化成狗的,這群狼在他手裡就是一群看家護院忠心的狗,只是隨著國力的衰弱,無法再約束狼的野心,而後世的帝王又都做不到他的包容胸襟。

  開疆拓土並不難,古今中外很多帝王都做到了,可這不能算是征服,征服一片死的土地有什麼用?當年蒙古鐵騎打下了那麼大一片疆土卻各地烽煙處處造反,就是因為它沒有征服那些生活在土地上的人心,人的肉體可以用武力摧毀,人心卻無法被征服,所以才有大屠殺,殺光了人,無主的土地才可以算被征服。

  古今中外很多的國家和部族也確實是這麼做的,可這卻是人類文明的悲哀和倒退,是人性的淪喪,獸性的勝利,對武力的極度推崇也許能帶來一時輝煌的假象,卻註定將埋葬文明,最終毀滅自身。

  要想讓一片土地連同上面生活的人都真正心悅誠服,最好也是唯一的方法,恰恰就是「皆養活之。不安者我必令安,不樂者我必令樂。」

  人人安樂,則天下無戰。

  這是真正的四夷賓服,萬眾歸心!

  「四夷既護,諸夏康兮。國家安寧,樂未央兮。載戢干戈,弓矢藏兮。麒麟來臻,鳳凰翔兮。與天相保,永無疆兮。親親百年,各延長兮。」

  場中的合唱三人組又唱起了霍去病封萬戶侯時所作的《琴歌》,三人相對而舞,木子詮彈鋏,孫思邈擊瓶,馬周乾脆拿了兩隻碗對敲,一時滿堂儘是金玉之聲,歌聲更是昂揚直入霄漢。

  屋中眾人都看傻了,那兩名歌妓也飲了不少酒,本也早已面色緋紅嬌若桃花,此刻望著場中之人更是不可自抑,風流少年誰不愛,英雄男兒更奪魂,她們不由自主地用纖纖玉手按著自己的胸口,彷彿劇烈躍動的心臟快要從胸腔里跳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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