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都督的陽謀
直到天光破曉,馬周與木子詮終於倒了下去,呼呼大睡,孫思邈便讓幾個僕從將倆人一起搬到了馬周屋中,正好有兩張榻,此時那兩名歌妓見實在無法可想,只好隨著其餘諸人一起回府。
眾人回到都督府,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武士彟與楊氏不由面面相覷,武士彟嘆道:「賓王真男兒也!」他心中沉吟著,看來另外兩位也是高士啊,想不到我利州還有如此人物?還有那個孩子……他抬頭問道:「那孩子當時所寫的歌你們還記得么?」
那兩名歌妓本是此道行家裡手,雖說不是過耳不忘,倆人一起也能回憶個五六分,僕從里有一個機靈的,席上還將寫著詞的幾張紙拿起來看了好幾遍,加上其餘之人一起添補,便將兩支歌憶全了。
武士彟拿著紙細細看著,良久無言,他雖不能說飽讀詩書,卻也不能算寡聞之人,這兩首詩都是上上之作,他卻從未聽過,且兩詩風格截然不同,一則奇詭壯麗,一則慷慨悲憤,便是久歷邊塞之人也未必能有這般深刻的認識和感慨,又豈是一個孺子能寫得出的?他想起泠風那天吟《憫農》時的情形,心中卻是一動,那個小孩,恐怕真不能當做一個尋常孺子啊!
此時孫思邈也在用著詭異的眼神看著泠風,按說昨晚他也鬧騰了一晚上,可是他面上卻全然沒有一絲倦容,這種特異體質讓泠風艷羨不已,難怪大叔能活一百多歲,不是說從小體弱多病么,這是怎麼調理的啊?
孫思邈抖了抖手上的幾張紙,道:「這詩何人所作?」
泠風最怕的就是這個問題,她也沒那麼大的膽子敢厚著臉皮說我寫的,只好沉默。寶寶就不說,你還能嚴刑逼供咩?
孫思邈又抖了抖另一隻手上的幾張紙:「此圖何人所繪?」
丫的居然還想起翻舊賬,薑是老的辣啊,起初看那些骨骼內臟圖時孫思邈也沒多想,可這會兒前後一聯繫他就回過味來了,回想起之前馬周就沒少跟他提這孩子,雖然語焉不詳,但是也能感覺出這孩子對馬周的影響很大。馬周還說這孩子失憶過,父母鄉土都全然忘卻,卻知道這許多奇詭神秘的知識,這如何不讓人懷疑?
可是看泠風的神色,孫思邈就知道這孩子是絕對不會說的,就算再逼問,她估計也只會胡說八道。孫思邈點點頭,沒關係,時間還長著呢,他可以肯定這孩子心裡還有更多奇妙的知識,真正讓他感興趣的不是泠風的身世,而是這些知識。
「老夫可以不再問你的來歷,不過你要將知道的醫道之術都告訴老夫。」
泠風點點頭,deal!
傍晚時馬周和木子詮醒了,只覺得周身都軟綿綿的提不起多少力氣,二人回憶起昨夜之事,對望了一下,臉上同時一紅。
二人出得屋來,卻見孫思邈和泠風正坐在院子里逗詮詮,詮詮已經五個多月了,長大了不少,現在泠風已經抱不動它了,倒是可以靠著它,看著就像一大一小兩個娃娃在玩耍。
孫思邈見他們出來了,便呵呵笑了一聲,道:「醒啦?」
泠風聞聲看過來,見二人臉上紅紅的,還以為他們酒勁未過,便拉了拉孫思邈的衣袖,指了指他們的臉。孫思邈看了一眼,便說:「昨晚那麼鬧騰,酒勁早過了,估計是不好意思呢。」
泠風默默地看著他,心道那麼鬧騰您老也有份好不好……到底是什麼體質,連鹿血酒都不用喝……
想起鹿血酒,泠風便做了個喝酒的動作,比劃著問孫思邈剩下的酒怎麼辦?孫思邈笑得更歡了,道:「鹿血酒可是個好東西,都督知道咱們這兒有兩個熱血方剛的小後生,盛情送來,怎可相卻?當然要留下,你賓王哥哥和子詮哥哥以後說不定還用得上。」
泠風也笑得賊眉鼠眼的,一邊連連搖頭,一邊指了指馬周,做了個睡覺的姿勢,然後一手比了個「一」,又比了個「四」。孫思邈微皺了皺眉,略一思索便大聲道:「你是說,你賓王哥哥一夜御四女?哎呀真是看不出啊……」說著滿臉「老夫小瞧你了」的表情望著馬周。
泠風又指指木子詮,可惜不待她做動作,木子詮已經飛身過來,一把拉住了她胳膊,馬周不由哀怨地看了木子詮一眼。雖然泠風沒來得及表達,但孫思邈不用猜也知道武藝高強的木子詮只會更勝馬周一籌,他極不厚道地感慨了一句:「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完了他又語重心長地對著馬周和木子詮道:「年輕人都愛風流,不過還是要注意身體啊,賓王,你不似子詮身懷武藝,一夜四女有違養生之道,不可常為……」
馬周都快哭了,上元節誤入青樓,那還是他第一次,到現在也再沒碰過女人,為什麼孫思邈說的他好像夜夜宣淫似的……不過,子詮身懷武藝和這個有什麼關係?難道子詮會什麼秘術?他不由探究地望了木子詮一眼,準備待會兒仔細問問。
木子詮倒是名副其實的風流佳客,他從來也不以此為意,但此刻他卻覺得渾身不自在,忙截下孫思邈的話頭,轉身向馬周道:「賓王兄,都督送來的酒是收下了,可那兩名歌妓卻回去了,來日你見到都督,該如何應對?」
見說到正事,大家都嚴肅了起來,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若處理不好就會在武士彟心中留下一個疙瘩。馬周還有點不明所以,道:「卻是不知都督為何突然要送我兩名歌妓?還如此隱晦?」
孫思邈已經從泠風處大致了解了事情原由,便笑道:「估計是都督有意招你為婿,卻又不想耽誤你這青春時光,所以先送你兩名美貌侍婢,免你寂寞。」
馬周一愣,有些結巴道:「這,這……這是從何說起?」他腦海浮現出二囡小盆友那嬌憨的模樣,頓時渾身一個激靈,這也太可怕了吧……
木子詮卻點點頭道:「恐怕真是如此,你看昨晚這連番作為,先是留你在府中處理公務,又說今日不必當值,讓你空腹之時飲下鹿血酒,你到家時便已發作了三分,隨後不待你用飯緊跟著又送酒菜過來,知道你興奮之下必劇飲,此時有侍酒的美人在,一切便自然而然,若你獨自在家,只怕……」
泠風白了他一眼,心想關鍵是有我和孫思邈在好不好,有你在頂個毛用,兩個一塊兒報銷。木子詮顯然接收到了她的眼神,面上又是微微一紅,只好當沒看見,又見馬周還在發愣,便道:「只是奇怪武都督為何要如此設計?賓王兄回家后若是不喝送來之酒怎麼辦?或是不要僕從伺候?將賓王兄在都督府灌醉再成其好事不是更好?那時賓王兄絕難推辭。」
孫思邈悠然道:「因為這是陽謀。這步步行來,除了那酒有些特殊,每一步都是賓王自己選的,是他要與你斗酒,是他留下這些僕從,是他要那歌妓侍酒。如你所說,賓王其實完全有機會避免這後續的一步步,所以無論最後什麼結果,他只能心甘情願地接受。其實都督所為都是家常之事,你們想,若這酒只是尋常之酒,你倆即便大醉,也斷不會對都督府派來的侍婢失禮,那昨夜便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次歡宴醉酒。若是在都督府灌醉賓王再塞個美人給他,那就是陰謀了,以賓王的性子只會惱怒卻斷不會感激都督的美意。」
他想了想又道:「要說那酒,泠風跟我說了,一定是二囡回去跟夫人說了椰肉飯的事情,夫人借題發揮,讓都督送你倆後生鹿血酒,這是戲謔之意,卻不能說故意設計套你。畢竟,你可是在自己家裡,自己要痛飲無度,又對都督府的歌妓無禮。」
馬周此刻已鎮定了下來,冷靜想了想前後之事,知道孫思邈所說不差,不禁暗暗苦笑,心道都督你真是煞費苦心,馬周何德何能,得你如此青眼。
木子詮也笑道:「都督要的就是賓王兄心甘情願,確實是用心良苦,賓王兄啊,看來都督是真心想要你做他女婿啊!你怎麼說?」
馬周大搖其頭,面色尷尬道:「二囡才多大,太荒唐,太荒唐!」
木子詮哈哈笑道:「現在還小,總會長大的嘛,賓王兄再等個十年八年也差不多了,這期間著實可以先納個妾或者就乾脆收了都督那兩個美貌歌妓做侍婢……」
馬周臉上漲得通紅,連連擺手:「不可不可,二囡常來玩耍,我若有此念豈非禽獸不如……子詮,若是你你可願意?」
木子詮沒想到馬周由此一問,登時也呆了一呆,見大家都期待地望著自己,輕輕咳了一下道:「這個,若是我中意之人,等上十年八年我倒是沒意見……」
登時眾人看他的目光就有些怪異,泠風心道,原來妖孽還是個蘿莉養成系的。馬周心道,子詮,以後你離我們家泠風遠一點!
木子詮看眾人神情,趕緊加了一句:「不過我中意的都是窈窕淑女,青春佳人……」
眾人臉上立馬放鬆了,就是那種「切~」的表情……卻聽孫思邈幽幽地說了一句:「我就說你小子哪有這麼痴情。」
包括木子詮在內的眾人臉上頓時一僵,泠風默默地看了孫思邈一眼,大叔你的思路果然獨闢蹊徑,看問題的角度就是與眾不同。
木子詮又咳了一聲,道:「依子詮之見,此事也不是立時便要做決斷,反正賓王兄也尚未遇到心儀之人,也不必急著推辭都督美意,大可順其自然就是了……還是說賓王兄心中已有佳人?」
馬周面上略黯了黯,擺手道:「大志未酬,何談成家,我此時實在無心兒女情長。」
泠風心中竊笑,大哥還頗有當年霍去病的精神,不過他不是未遇到,是被人搶了,現在可能娃都有了……真快,都快兩年了,看來大哥還是挺傷心的,唉,也是,大哥這麼重情重義一個人,現在跟他提婚嫁不是往他傷口上撒鹽么。想到此,泠風不禁有些難過地看向馬周,得幫幫大哥。
木子詮和孫思邈都是久歷世故之人,都看到了馬周面上那一黯,心中知道別有隱情,不便再問,便轉了話題,眾人正說話間,武二囡小盆友來了。
管家見眾人都在院中,便到馬周跟前行了個禮,然後十分恭敬地道:「昨夜家婢無狀,夫人深為責怪,還望參軍與這位公子勿怪。夫人請小人代為轉告參軍,都督實在一番拳拳之意,若有不當之處,請參軍千萬莫往心裡去!」
馬周忙回禮道:「豈敢!是馬周唐突失禮,愧不可當!請回復夫人與都督,馬周深感都督厚恩,夫人盛情,日後必親往府上告罪致謝!」
管家似是鬆了口氣,便拱手退在一邊,雖然二囡才是事情關鍵人物,此刻她倒是滿院最事不關己之人,一如既往地活潑好動四處亂跑,二囡每次見到馬周便要撒嬌抱抱,可是如今馬周看到她便不由自主地保持距離,哪裡敢抱她。
泠風忙單腳跳著拽過二囡,對她低聲道:「今天要交給你一個任務,幫我送封信給你阿耶。」
二囡一聽有任務,立刻摩拳擦掌,把要馬周抱抱的事兒拋到了九霄雲外,「是!保證完成任務!」
泠風跑去寫信,二囡又對著熊貓大發感慨:「圈圈你怎麼長這麼快,再這麼下去,你很快比我還大了,要是我有你長這麼快就好了。」
馬周在一旁聽了,渾身都是一哆嗦,又往旁邊挪了挪。木子詮倒是望著二囡陷入了沉思,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麼,突然二囡朝他看來,問道:「子詮哥哥,你小時候也長這麼快么?」
木子詮愣了愣,有點茫然地道:「哥哥小時候沒長這麼快,和別的孩子都一樣的。」
二囡眼睛閃了閃,像發現了什麼秘密般道:「圈圈和哥哥不一樣,那一定是和他娘一樣了?哥哥,圈圈的娘也長得和圈圈一樣么?」
「……」木子詮鬱悶地都不想說話了,圈圈的娘自然和圈圈長得差不多,可是,那關我什麼事啊!
看著那隻圓頭圓腦憨態可掬的熊貓,木子詮是氣也氣不起來,差點憋成內傷,二囡卻還纏著他不住詢問圈圈它娘的事情,木子詮求救地看向馬周,馬周此時哪敢招惹二囡,只好裝沒看見。
泠風從屋內出來剛好看到這一幕,頓時好笑不已,大哥真是不講義氣,死道友不死貧道啊!不過大哥也太麵皮薄了,二囡畢竟還這麼小,至於嘛……
木子詮一看到她,立馬找到了脫身之策,幾步沖了過來扶她,泠風肚子里更是笑開了花,一個小蘿莉就把這兩個大男人吃得死死的,二囡小盆友,是你天賦異稟呢,還是這世道就是英雄難過蘿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