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為誰風露立中宵
武士彟從二囡手裡接過信時頗為意外,他實在沒想到那個孩子會寫信給自己,二囡卻很嚴肅地道:「阿耶,泠哥哥說這是關於大哥哥的,說阿耶看了就明白了!」武士彟更是一頭霧水,卻也很好奇信中寫了些什麼,忙打開來看,卻是一首《遣懷》:
「幾回花下坐吹簫,銀漢紅牆入望遙。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纏綿思盡抽殘繭,宛轉心傷剝后蕉。
三五年時三五月,可憐杯酒不曾消。」
「這……」武士彟聳然動容,這明明白白是一首情詩,而且是一首失去愛人後的傷心情詩,這詩是關於賓王的?
這「幾回花下坐吹簫」那就是說他曾有過心愛之人,「銀漢紅牆入望遙」便是那女子與他再難相聚,卻是為何?既是「紅牆」,那便是二人地位懸殊,又或是那女子嫁入豪門,再看賓王的身世經歷,若是地位懸殊恐難花下吹簫,當是後者。
至此武士彟心中恍然,原來賓王還有這番遭遇,「為誰風露立中宵」,賓王心中對那女子還未忘情,果然是個長情之人,老夫眼光不錯!嗯,不過看來此時與他說嫁娶之事實非妥當,未免強人所難,既然他還念舊情,那倒不怕被人捷足先登,何況老夫這番作為他已心中明了,日後對二囡想必不同,此事倒也不急。
他想通此節,頓時心中大定,臉上露出笑來,二囡見狀忙問信中寫的大哥哥什麼事?武士彟看著女兒又是著急又是好奇的小臉,不由大樂,只是哈哈大笑卻搖頭不語。
其後武士彟拿這詩給楊氏看,楊氏直看得泫然欲泣,「纏綿思盡抽殘繭,宛轉心傷剝后蕉。夫君,似這般相思之苦,怎不叫旁人都為之斷腸!可憐杯酒不曾消,難怪二囡說他賓王愛飲酒,原來其中如此曲折,我先前只以為他年少輕狂,不想他竟是如此至情之人,倒是錯怪他了。」
武士彟摟著夫人的肩,寬慰道:「夫人啊,世間情事,原本少有圓滿的,賓王是註定由此一難,煅其心志,方可成大事。若非如此,他怎會離家遠遊,老夫恐怕連結識他的機會都沒有。此事更可見賓王性情,確實是可托二囡終身之人啊!」
楊氏輕輕點頭道:「夫君說的不錯,二囡若得此夫,一生當無憂矣!」
馬周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武士彟夫婦心目中的情聖兼最佳女婿候選,第二日他便來向武士彟告罪,結果他還沒開口就被武士彟堵住了,武士彟笑眯眯地拍著他的肩道:「賓王啊,你的事老夫都知道了,前日之事是老夫自作主張,唐突於你,是老夫不對,以後斷不會如此,你怪老夫便是,可千萬別在心裡跟老夫有什麼嫌隙啊!」
馬周心中一時茫然,不知武士彟知道他什麼事,但見他如此坦誠真摯,哪裡還有什麼怨言,心中最後一絲不快也煙消雲散,自己之前不過一白身,現在也不過是個八品,都督卻一直折節相待,真心與自己結布衣之交,便是這番設計,也是為了看重自己,思慮之周全,更見拳拳待己之心,自己夫復何言哪!他心中正在激動,忽聽武士彟問道:「賓王,你會吹簫么?」
「吹簫?學生會啊……」馬周頓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怎麼突然扯到吹簫上了。
「哦……」武士彟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望著馬周又是惋惜又是同情,「老夫還不曾聽過你吹簫,改天到老夫家,老夫送你一管好簫。」
馬周一頭霧水地回了家,眾人忙圍上來問他與都督談的如何,馬周便把武士彟的意思說了,眾人聞得都督如此明達不由也都放下心來,馬周卻道:「只是最後都督問我是否會吹簫……」
泠風聞言竊笑,順手取過一杯水喝了一口。木子詮奇道:「都督為何突然有此一問?」
馬周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都督還說讓我改天去府上,要聽我吹簫。」
木子詮不由笑道:「賓王兄真會吹簫?怎從不見賓王兄吹奏?」
「少年時倒是常吹簫自娛,後來生計都是問題,哪有閑情吹簫弄樂。」
泠風在一邊默默地喝水,聽著滿耳的吹簫,怎麼就覺得那麼怪怪的,咳咳,都是被現代的有色笑話帶壞的,我太邪惡了,人家的吹簫是很正常高雅的音樂活動,月下花前,風度翩翩的吹簫公子……
「那子詮定要一睹賓王吹簫之技,下次擇一月明風清之夜,賓王吹簫,子詮奏琴,你我琴弦合奏一曲如何?」
「噗……」泠風噴出一口水,差點嗆死,吹簫之技,月明風清之夜,還琴簫合奏……你們敢不敢再腐一點!尼瑪為毛我不停地想象那副場景!要死了……
馬周見泠風嗆著了,忙過來替她順氣,泠風捂著胸口咳個不停,滿臉通紅,想象是個很難控制的東西,越要壓制越是猖獗,尤其她還不幸見識過了木子詮的***,此時代入感無比強烈,畫面感無比真實。泠風都不敢正眼看馬周和木子詮,我錯了,我對不起你們……
不說泠風他們在利州的熱鬧生活幸福時光,李淳風此時在長安卻是形影相弔分外孤寂,眼看又快過年了,這種感覺就更突出了。
其實以往李淳風是不太在意這些的,他少小離家,又專心於學問,疏於人情,淡於世故,一年到頭都冷冷清清慣了。只是與馬周等人相處的那一年多卻是改變了他不少,其實又何止是他,連他那些道士師弟師侄們都開始唱情歌,而他自小長大的道觀則被改造成了科研所,而且還是氣氛異常歡樂的科研所。
泠風那個小丫頭不想她哥哥也就罷了,大哥你也不寫信來,也不知道泠風的傷恢復得怎麼樣了……李淳風無奈地嘆了口氣,自從知道泠風受傷之後他是日日擔心,若不是知道有孫思邈在照顧泠風,他差點就親自跑到利州去了。
他打定主意,等泠風傷勢好轉就把她接到長安來,之前竟然連大哥的面都沒見就和木子詮偷偷跑到扶州去遊玩,這孩子實在是太冒失了,雖然木子詮身手不錯,但他一個未婚男子怎知道如何好好照顧一個孩子?而且扶州山高路遠,民眾複雜,萬一出點事他二人也難應付,連音信都傳不出來。
如此想的時候,李淳風已全然忘了當初自己也是一個未婚男子就帶著泠風上路到處遊盪,並且也從未考慮過山高路遠神馬的。
李淳風剛走出算學館,正遇上迎面走來的沈岩,沈岩忙行禮道:「老師!」李淳風是太史令兼算學館博士,沈岩本該按官職稱呼他,但是沈岩和幾個申州來的學生還是習慣喊老師,總覺得這樣更親切。
李淳風想得入神,走到沈岩跟前了才發現他,便笑道:「沈岩啊,考卷都收上來了么?」
沈岩恭敬道:「都收上來了,已經送到王太史丞那裡批卷了,學生略看了下,大部分人把附加題都做了。」
李淳風面露欣慰之色,笑道:「好!考完試你也休息一下,不能回家過年了,就在長安城裡好好逛逛吧。」
沈岩笑道:「學生和幾個同學私下商量,想到老師家過年,不知道老師會不會嫌學生們吵鬧。」
李淳風心中一暖,笑道:「歡迎之至,你們別嫌老師家冷清才好。」
沈岩一聽李淳風應允了,頓時活潑起來,道:「怎麼會!那老師我先去告訴他們幾個!」說著急不可耐地轉身跑走了。
李淳風笑著看著他的背影,感覺其實自己也並不孤單。自回到長安以後,他最高興的就是陛下同意設立算學館,九月份開學,沈岩他們是第一批學生,教材由李淳風和他的副手太史丞王孝通及幾個算學博士一起編纂,李淳風本就一邊研習新學到的數學,一邊整理,在申州時又要教授學生,因此教材倒有些現成的。
在他將這些內容展示給王孝通等人看后,眾人都瘋狂了,幾個人關在屋裡七天七夜,連吃飯睡覺都幾乎省略了,最後出來的時候簡直就是人不人鬼不鬼了,但個個都激動得渾身發抖,兩眼直冒紅光,此事在京城一時傳為奇談。
李世民手頭也有這樣一份教材,李淳風一回來就跟他彙報了山東之事,說的基本都是事實,只是把泠風的戲份給刪了,只說是有異人相告。
李世民再問是怎樣的異人,李淳風便說臣不敢欺君,但臣確實說不得。李世民見李淳風這神神道道的樣子,便認為是涉及到天機不可泄露之類的,加上李淳風的解釋與他之前和眾臣商議的基本相符,便也不再逼他,只是讓他把事件從頭到尾細說一遍。
除卻泠風那部分,李淳風對其它細節毫不隱瞞,娓娓道來。李世民倒不料李淳風除了天文數算還頗有籌劃之才,同時更對馬周十分感興趣,聽聞馬周已前往利州武士彟處效力,他便暗中留了心。
之後李淳風又詳細述說了自己近來在數學上的收穫,不光是知識,更重要的是他意識到數學的重要性比自己原先所認識到的更大得多,上到國計下到民生無處不需要數學知識,實在是和識字一樣要緊,尤其現在有了數學符號,推廣數學便大為方便。
接著李淳風便用應用題的方式向李世民分別展示了幾何和算術中一些基本的數學定律和法則,一下子就引起了李世民的強烈興趣,幾乎立刻就迷上了這些有趣神秘卻又十分實用的知識,當下一口答應成立算學館,並將算學博士的品秩定為和四門博士一樣的正七品上。
同時要求李淳風定時來給自己講課,還令禮部協助推行新的數學符號,因這些符號十分簡單易學,又確實極大地方便了書寫計算,一時間各部官員紛紛學習,此風又迅速蔓延開來到各道州縣再到民間,諸地方官都以在行文往來中書寫數字元號為風尚。
但同時,李世民也對李淳風忽然學問大進頗有些疑惑,他問起時,李淳風也說是異人所授,還拿出異人所寫原稿,李世民一看,確實如同天書一般,即便是文字都十分簡化,字形來看七分像草書,但字體卻又是楷書,十分古怪。
他對書法十分痴迷,此時見到如此奇特的文字不由細細斟酌了起來,指下比劃了幾個字他便發現這字確實是取自草書字形,草書因為要飛揚洒脫恣意狂放,寥寥數筆便要勾出一字,不得不簡化字形,而如果把這些簡化的字形用楷體寫出來,便是這簡體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