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翠翠
七月流火。驕陽炙烤著大地，熱浪翻滾。
白蓮浦上遊，村東頭一棵參天古樹下陳立著石桌石凳，桌上放著一盅涼茶。田老頭距坐在一條石凳上，嘴裏銜著一杆煙鬥，眼睛微眯著。沒一會兒，田老頭身上的汗衫已經被汗水浸透，他扯著嗓子朝屋裏吼了一聲：“翠翠！翠翠！把老子的蒲扇拿出來——”
屋裏的人並沒有回應。
此時屋內的姑娘正低頭專心搗著鳳仙花，花汁時不時地濺出零星半點來，姑娘嘟著小嘴，一臉嬌嗔。等花瓣搗得差不多了，姑娘才從旁邊取了小塊紗布，將鮮紅的汁液蘸在紗布上再包住指甲。過了一會兒，揭開紗布，指甲已經變得紅紅的，嬌豔欲滴。
姑娘滿意地笑了笑，又起身從床邊拿來一塊小鏡子。鏡子裏映著一張圓圓的、紅撲撲的臉蛋。姑娘有一瞬的恍惚，“我是誰?我在哪裏？”
一陣微風吹來，屋子中央的一盆小茉莉飄出清香，恍兮惚兮間，田老頭突然衝了進來，一把奪過姑娘手中的鏡子，劈頭蓋臉一陣痛罵，“你個死妮子！老子喚你半天不應，整天就抱著個破鏡子，裏麵是有花兒還是有米啊！”姑娘直愣愣地看著田老頭，脫口而出，“我是誰？”田老頭揚起巴掌，又放了下去，歎了口氣，“翠翠，爹也知道你不滿意這樁婚事，但你也不能裝糊塗不是，蔡家家大業大，屋宅良田樣樣齊全，你嫁過去是享福啊”田老頭憐惜地摸了摸姑娘的頭，“你娘死得早，咱倆這麽多年都熬過來了，蔡家那小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你過去爹也放心。”
“翠翠，我是翠翠。”姑娘眉開眼笑，拉著田老頭的手，“爹，我是田翠翠，我要嫁人了”
田老頭露出會心的笑容，走出屋子去自己的房間裏取了蒲扇，又去大樹下支開躺椅，打起了盹
田翠翠在屋子裏忙上忙下，從櫃子裏翻出一件水紅色的衫子換上，衣服上麵有一朵白白淨淨，肥碩的山茶花，從衣擺處往上盛開。接著田翠翠拿出一把嶄新的篾齒梳，還散發著木頭的香味。她解開用紅頭繩綁著的頭發，將篾齒梳從發頂再梳到發尾，編了一條油亮亮的辮子垂到腦後。她又拿出一個小匣子，從裏麵取出一個裝胭脂的扁盒子，用手指取了一點抹在臉上。
精心裝扮了一番，田翠翠挎了一個藍底白碎花的包袱，路過田老頭身邊，脆生生地叫了聲：“爹——”。田老頭抬起頭來，將蒲扇搖得“呼呼”響，甕聲甕氣地道：“你上哪兒去？”“我去找巧妹子一起去集市，去買件衣裳”田翠翠答道。田老頭又躺下，翻了個身，“早點回來，想吃什麽自己也買點”
田翠翠去喚了同村的巧妹子，二人共撐著一把遮陽傘，相互挽著手臂，一路上有說有笑。
出了村頭上了小橋，巧妹子眼尖，注意到高高的荷葉後麵有個光膀子的人。巧妹子輕輕搖了搖田翠翠，道：“翠翠姐，你看那兒，有人在洗澡。”翠翠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那邊剛好有一個人站起身來，裸露著上身，麵向她們。
“呀，是蔡和哥！”巧妹子驚聲叫了出來，又湊到翠翠耳邊，輕聲道：“翠翠姐，是你的夫君喲”翠翠羞紅了臉，忙拽著她往前走，嘀咕道：“沒羞沒臊的，我們快走罷”
河裏裸著上身的男子把剛伸出去的手臂放下來，望著翠翠遠去的背影，咧開嘴笑了，“她是害羞哩！”男子又轉過身去，一個鯉魚打挺躍進水中
“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楊萬裏的詩句完全就是白蓮浦此時的寫照。小石橋下密密麻麻地布滿了蓮花，其間不時穿梭著幾串小魚。
太陽像煎得金黃的雞蛋一樣，高高地掛在半空。翠翠和巧妹子拿出手帕擦汗，到一處茶亭坐下來。集市上人來人往，吆喝聲此起彼伏，有雞毛蒜皮的味，油炸粑粑飄香，白水煮蛋的清香多種味道混合在一起，組成很好聞的生活的味道。
巧妹子一口氣喝了半碗涼茶，抹抹嘴道：“翠翠姐，你和蔡和哥日子定下來了嗎？你不會是還對蔡和哥不滿意吧？”翠翠點點頭，將兩隻手撐在臉頰上，“說真的，對蔡和哥怎麽都沒有那種感覺，巧兒你還小，不懂就是那種想要和他共度一生的感覺，我一點也沒有。”
巧妹子無奈地搖搖頭，“翠翠姐，像蔡和哥那麽好的人上哪兒找去呀，你呀，我看是那些不正經的書看多了話說回來，我還要兩年才能嫁人呢！”看著一臉憧憬的巧妹子，翠翠打趣地拍了拍她的臉，“我們巧妹子這麽喜歡蔡和哥，要不讓蔡和哥等你兩年？”巧妹子扮了個鬼臉，道：“可是蔡和哥喜歡的是翠翠姐你呀，從小喜歡到大”
二人又閑聊了幾句，才付了茶錢，往綢緞莊走去。五顏六色的花布令人眼花繚亂，翠翠和巧妹子精心挑選了好一會兒，才各自選了一塊水藍色和桃紅色的布。“巧兒你穿紅粉粉的衣裳肯定好看”翠翠挽著巧妹子的手，二人說說笑笑地走出店鋪。
到了一個貨架前，二人又停下來買了一些水粉胭脂，翠翠還調皮地拿了一個豬八戒的麵具戴上，故意壓低了嗓子，“妹子，俺老豬好看嗎？”巧妹子被逗得哈哈大笑，然後想起了什麽，戳了戳翠翠，“今兒你還去書鋪看那什麽什麽梨嗎？”“是《玉梨魂》”，翠翠說道，又搖搖頭，“今兒不去了，看得我心窩疼。”巧妹子沒來由地歎口氣，“唉，早知道我也像你一樣去學堂偷聽老先生講字了”翠翠摸了摸巧妹子的腦袋，“趕明兒我教你，不過我識的字兒也不多”
翠翠還帶著豬八戒的麵具，正付了錢準備和巧妹子離開，前方突然奔來一匹高頭大馬，揚起了大片灰塵，翠翠和巧妹子連忙往裏閃。再看那馬上的人，隻看到一個健碩的背影翠翠隻覺得臉上有汗珠在滾動，便伸手準備將麵具摘下，與此同時，馬上的人突然回過頭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個姑娘正將豬八戒的麵具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