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清談大會（六）
張騰月是個漂亮的小姑娘，放在傾盡天下這樣弟子眾多的地方也很是出眾，可惜仙家不靠臉吃飯，仰仗的是資質。
她，沒有什麼修仙的資質。
穿過層層院落，站到前院的台階下，向上仰視著，發現一切都跟自己初來乍到時差不太多，一樣的高高在上，一樣的不可觸及。她遠遠的看到那位玲瓏師兄，於是笑了出來。
玲瓏師兄是個有趣的人，雖然平時管教師弟師妹很嚴厲，但閑暇時刻會坐在石獅子上跟大家逗趣玩笑，講一些他修仙遇到過的有意思的事情。例如去幫助鎮里除妖，卻被當妖潑了一身狗血，又如到藥王谷采仙草，誤摘人家的谷中聖物，被追殺了三個日夜……平日里他不喜歡穿本門的仙服道袍，總是一身短打，乾淨利索，像個十幾歲的少年，陽光燦爛。
張騰月喜歡玲瓏，她記得這個人用手指彈過自己的腦門說「小丫頭，不要偷懶。」過火，，她偷偷在自己被彈過的眉心點了一顆硃砂，她想下一次如果玲瓏師兄還要彈自己額頭，那麼一定會注意。可惜得很，玲瓏師兄再也沒有看過她，畢竟傾盡天下弟子幾百，她資質平平，加上為了引起注意，故意偷懶，更加沒有長進，如此淹沒在眾人之中。
假設就那樣下去，張騰月想她頂多也就是做個普通仙家，一二百年壽終正寢，臨死時候說不定玲瓏師兄還要來送送她，帶她金丹放入傾盡天下的弟子冢。但偏偏，那麼一天，幾位長老說當下修仙之人減少，不如傾盡天下開個頭，派幾名沒有天資的弟子下人間界，幫助那些有緣的小童散仙入門。
「那得找幾個好看的人呢。」善舞笑著「省得凶神惡煞嚇死旁人。」
張騰月不肯下山，她說「善舞師姐，我資質平庸，就和那幾個散仙一樣，去后廚幫忙吧。」留在這裡，至少還能見到玲瓏師兄。她想，善舞啊善舞，你不過就是我的一個師姐，憑什麼能決定我的去留，又憑什麼可以和玲瓏師兄整日一起。
這是起初的恨，張騰月沒有在意。
直到那天遇到一個人，那個人跟她說「你想老死在這傾盡天下嗎？」
她有些怕，想趕快去告訴掌門。
那個人又說「你只需要上菜時候避開那些靈仙，上仙，餘下的事情不用管。」
「而後給你一套情劫秘術，便可同你喜歡的人長相廝守。」
她停住了腳步，但還是猶豫不決。
「我還能幫你手刃仇人。」
她下了決心，原來日積月累，她對善舞的恨竟然超過了對玲瓏的愛。
真是說不清道不明。
「你該明白我為什麼來找你。」玲瓏已經站在自己面前，看樣子已經做了攻擊的姿態。
張騰月笑容浮上，甩著袖子「師兄你記得我是誰嗎？」
玲瓏目光冷澈望向她「哪裡那麼多廢話，快和我去見掌門。否則我就不客氣了。」
張騰月完全沒有被抓的緊張與害怕，緩步走上台階「那就走吧。」
玲瓏一定覺得自己瘋了，張騰月想，這個女人明明被抓，面臨她的將是何種刑罰，想必都不會輕，竟然一路上說說笑笑，時不時喊一聲「師兄，你看……」指著那些常見的花花草草「好漂亮啊。」
凡人相戀，恐怕就是如此約會吧。皓月當空，相約柳后。她嘴角含笑，看過去，發現玲瓏臉色鐵青，必然厭惡至極了。
玲瓏一路提防，不過沒有發生什麼，平安無事的將張騰月帶至陸儼明他們眼前。
她神色平靜地將所知的下毒之事講述完畢，而後跪在那裡，也不求饒也不說話。
李天明率先開口「你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張騰月看著他「不為了什麼，修仙無望，最後掙扎。」
「一派胡言。」李天明有些激動，他處理過很多違反規矩的弟子，但像張騰月這樣安靜又無謂的模樣，卻是第一個。對他來講，這就像一個天生惡人，毫無悔過，甚至比那些破口大罵的弟子還要可惡。傾盡天下怎麼會走眼招這樣的門徒。
張騰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師伯，那您說我是為了什麼呢？」
李天明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一個罪徒竟這般從容，他恨不得當場刺穿其心，好容易才忍耐下，瞪過去「那你說，和你接觸的人是什麼人？」
「我不認識，也不知道，可能……」張騰月突然抬頭望向一直沒有說話的善舞「是我的心魔吧。」，手中飛出一道紅光。
「小心！」玲瓏一步踏前，推開了善舞，他能感受到一種非常人可忍受的滾燙，如果打入體內，想必是萬劫不復之痛，可即便如此自己還是護住了師妹。
那滾燙在貼過之時忽而消失不見，玲瓏轉眼，看自己眼前有一朵近乎透明的蓮花，就是它擋開了那道紅光，而蓮花根莖則連於陸儼明手指之上。
「已經成魔了。」陸儼明手掌朝上收回蓮花，再看那邊張騰月，不知何時變成慘白面孔，周身嵌於一只巨大的烏鴉之中，翅膀張合間瀰漫著烈焰鬼火，聲音凄厲「善舞！我要殺了你！我要你同我一起墮入地獄！」嘶吼著衝殺過來。
李天明拔劍相迎，以他太上真人的品階，壓制此等魔物應不在話下，可不知為何，那邊張騰月卻忽得脅下生出真火，這根本不是她能有的咒術。
李天明猝不及防，本能抬劍劈開，但聽得陸儼明高聲說道「不可。」他劍氣打出，再難回手，可碰上魔界真火，顯然只會自焚於身，但此時陸儼明的天下蓮花已經來不及打出，無人可幫他了。
正在此危難關頭，金光乍現，宋鶴沒有用任何法器，居然單手擋住了真火，懶懶散散將李天明擋在身後，搖了搖頭，似乎沒有再出手意思。
不過，也不需要他出手，那邊陸儼明食指放於唇前，像是念動什麼，接著聽聞一聲「化。」半空之中顯現一隻神鳥火鳳，是張騰月的烏鴉數倍之大，繼而展翅衝下，一口銜住魔物，任它拚死掙扎，也再也不起風浪，最後化為灰燼。
神鳥長鳴一聲，也逐漸隱去神蹤。
「鳳凰烈火，形神俱滅。」宋鶴輕輕念道，嘆了口氣看去陸儼明。
陸儼明站在那邊，神色淡漠，彷彿發生一切和他無關，也並沒有去關心差點受傷甚至送命的李天明，只靜靜道「師兄，麻煩你和玲瓏善舞處理後面的事情吧。」
大家似乎也習慣自家掌門的脾氣，明白他斷不會因為什麼情緒出現波動，各自去做分內之事。
善舞跟在玲瓏後面，撫著胸口「剛才嚇死我了，我都不認識她，怎麼沖我來了。師兄，我欠你個天大人情。」
玲瓏笑了笑，竟然沒有似以往那樣玩笑，若有所思般抬起頭「師妹，你看今天的月格外亮啊。」
「有嗎？」善舞抬抬頭「很一般啊……」
「今天是明月騰空，自然要亮一些。」玲瓏伸出手指，朝著善舞額頭輕輕彈去……
…………
我也不知道為何要殺了善舞，都說恨比愛來得猛烈和長遠，可我想，只是因為最後的最後，我不想拖累玲瓏師兄，畢竟誰會記得一個無名的師妹，誰又想被一個入魔的師妹所念呢？
「善舞！我要殺了你！我要你同我一起墮入地獄！」當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猜我的本心只是想說「玲瓏師兄，我叫張騰月，你可曾看到我眉心的那點硃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