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度24%

  下午五點多,夜幕緩緩降落,車子混進長而無盡頭的車流中,忽閃而過的車前燈與霓虹光亮混在一起。光線明滅而刺眼,賀隨歪頭看著窗外,揉了下額角笑說:「都邀請她了,騙小孩兒不好。」

  姜別將賀隨送回家,趕在他下車前,叫住他:「蔣阿姨同意你去嗎?」

  賀隨短暫地沉默了會兒,無數種回答從他心中閃過,但哪個都不是最好的選擇,最後他把話題岔開:「你怎麼比我媽還念叨,路上小心。」

  賀隨拉開雕花大門進入園子,馬上要進門時腳步略頓,局促的樣子像考差不敢進門的小孩兒。良久,他肩線鬆懈透出幾分釋然,神情更接近於破罐子破摔的不管不顧。

  屋內,蔣媛和丈夫正鑒賞客廳中的一副字畫,聽見開門聲扭頭看去。

  賀隨簡單打過招呼,換好拖鞋上樓。沒過一會兒,蔣媛端著杯熱牛奶敲門,「阿隨,媽媽有話和你說。」

  賀隨收回要拉動抽屜的手,坐在旋轉椅上輕輕轉動一個弧度,抬頭望向門口。他垂頭,手指攥緊,幾乎在看清母親的神情時就瞬間猜透她想說的話。

  蔣媛放下手中的牛奶,「下周六是你舅舅的忌日,你有沒有時間和媽媽一起去祭拜?」

  賀隨小的時候並不是父母親自照料,養在老爺子膝下,家裡還有個比母親小十歲的舅舅。那時候老爺子對於他那個叛逆不好管的兒子無可奈何,只希望他不要惹出大亂子,更不要帶壞外孫。

  所有人都不曾料到,三年前的一場比賽,曾被喻為「CSBK無冕之王」的車手,因拐彎速度太猛,連人帶車衝出跑道撞上一旁的山體。

  車毀人亡,使無數從業者及粉絲唏噓悲慟。

  乾淨敞亮的房間中僅剩下鐘錶咔噠轉動的聲響,沉默緩慢而無止境地延長,夜色透過窗扇滲進屋內,將沉寂的氛圍烘托地更為難耐。

  兩人無聲對視良久,賀隨先撇開眼,「我那天有事,去不了。」

  蔣媛愣了愣,這個回答出乎預料,「很急的事情嗎,不可以推掉?」

  「是,很急。」他的聲音低啞,聲速緩慢,像是有意給對方心理準備的時間,「有場比賽需要去。」

  蔣媛的臉色一點點褪去正常的血色,變得格外蒼白。她動作急促,手指抓住桌沿,另一隻手緊緊扣住賀隨的肩膀,嘴唇翕動數下,艱難地開口:「你舅舅的教訓還嫌不夠嗎?你為什麼非要這樣!」

  抓住他肩膀的手指一寸寸收緊力道,隔著一層薄薄的家居服,指甲陷進皮肉。

  賀隨皺了皺眉頭,向她保證,「媽,我答應你,只此一次。」

  就這一次,拿回本該屬於舅舅的東西,他期待了一輩子,熱愛了一輩子,到頭來都無緣親手捧起的冠軍獎盃。

  蔣媛是哭著離開的,賀隨上一次見她哭是舅舅去世時,一向堅強的女人突然倒下了。

  他轉回書桌前,重又拉開第一層的抽屜,一摞外文原版書籍底下壓著一方木匣。匣子保存時間太過久遠,表面的漆層被摩擦掉原本的紋路。

  匣子里裝著一張舊照片,是蔣沖首次參加比賽獲得亞軍的合照,白底紫邊的隊服上畫著凌厲的英文字母:Fio。

  這個人一直在做一件所有人不能理解的事情。

  他崇拜的速度與激情在別人眼裡是追求玩樂的笑柄,他的努力與付出只是側面表現出他玩得有多麼瘋狂。

  他甚至到死都沒能讓人接受自己的所作所為,一生活在不被認可的質疑聲中。

  在跨上機車前的一秒,賀隨也是質疑陣營中的一員。

  直到颯颯狂風呼嘯過耳畔,所有質疑的聲音被拋之身後,有光芒未被狂潮淹沒。

  它是澄澈的,是耀眼的,是永恆不滅的。 -

  昨晚下過一場夜雨,整個世界變得潮濕陰冷,寒氣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試圖掀起衣角貪戀地和皮膚進行法式熱吻。

  姜稚月死死按住寬大的針織衫衣擺,等這陣妖風過去才慢吞吞走去教學樓。

  周二的日語選修課她失去了前幾周的積極性,蔣教授講的課是好,但太過枯燥無味,她有大半節課是和手機度過的。

  進入教室,習慣性拐到倒數第二排的靠窗位置坐下。掏出筆袋、課本、水杯,依次擺放好之後,姜稚月趴下頭開始玩手機。

  上課鈴打響前幾分鐘,教室里的學生已經坐好。

  姜稚月滑動屏幕看視頻,身旁的摺疊椅被人拉開,輕微的響動過後,一隻修長的手伸過來敲了敲她這邊兒的桌子。

  姜稚月順著那截白皙的手腕望過去,旁邊的男生耷拉著眼皮,今天好歹拿了一支筆,沒什麼精神的樣子。

  姜稚月卻突然有了精神,她騰地坐直身:「學長,你又來替課了?」

  賀隨懶洋洋嗯了聲,從口袋裡抽出兩張門票入場券遞過去。

  姜稚月其實已經買好了票,但只搶到的後排座位,眼前這兩張竟然是vip座區,她伸出一根手指按住票據的一角,盡量表現出「看在你盛情相邀的份上,勉強笑納了」的難為情。

  賀隨手肘抬起,壓住了移動的紙張。

  姜稚月感受到一股反作用力,眨眨眼不解地看他。

  賀隨翹起唇角,高深莫測盯了她幾秒,「有條件的。」

  姜稚月光潔的腦門上出現一個大大的問號,「……啊?」

  賀隨又露出那種引誘小兔子主動上鉤的表情,食指彎出一個弧度,這個動作前天她就上過當,這次故技重施當她傻嘛。

  姜稚月堅守陣地,一本正經道:「有話說話,別動手動腳。」

  賀隨薄唇輕抿,雖然依舊是淡淡的神色,但揚起的眉稍可以看出他的心情挺好。他單手支著下巴,悠悠地說:「挺聰明,不上當了。」

  這語氣太過於溫和平靜,甚至有點笑裡藏刀的意味。

  「行,你不過來,那我靠近你一點兒。」

  如話中所說,賀隨微微弓起脊背,側臉枕在手臂上,兩人間的距離拉近許多。

  姜稚月不自然地瞥開視線,催促他:「快說是什麼條件呀。」

  賀隨垂下眼帘,手指輕敲了敲兩張票,「拿了我的票,胳膊肘就不能往外拐。」

  姜稚月茫然了下,「什麼意思?」

  賀隨不說話了,靜靜坐在一旁,讓她自己領悟。

  姜稚月看了看票,又抬眼看了看他,短暫地片刻,她的腦海中浮現出無數種結論,每產生一個奇怪的念頭,她的脊背就漸漸發麻。

  過了幾分鐘,賀隨直起身靠住椅背,看見小姑娘捂住雙眼,堅決不肯讓步:「我也控制不住我的眼啊,它總是不由自主地看向好看的人。」

  聲音十分無辜,讓人無法反駁。

  賀隨舌尖頂住上顎,被逗笑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捂住眼睛的手指移開幾寸,姜稚月的腦袋慢慢垂下去,他也跟著微微俯身,重複了遍剛才的話:「拿了我的票,就只能給我一個人加油。」

  就這麼簡單?!太不可思議了。

  姜稚月彎起眉眼,向他保證:「學長你放心,比賽那天我的眼睛里只有你一個人。」

  邊說,她做了個「小稚iswatchingyou」的手勢,就這麼愉快的決定了。

  賀隨抿直的唇線鬆懈,彎出一個微小的弧度,正準備在親媽的課上稍微睡一會兒,邊上的女孩兒主動靠過來,「學長,我有個問題。」

  賀隨強撐住睏倦的眼皮,下巴抬了抬示意她說下去。

  姜稚月前幾天上表白牆找替課的組織,有幾個群里的人說安全度不能保證,很容易被老師查出來。她又沒經驗,挺怕被蔣教授查出找人替課,然後大一上開始掛科之旅。

  但她轉念一想,賀隨替林榿上了那麼久的課,蔣教授竟然沒有發覺,一定是他的替課技術高超。

  姜稚月斟酌著說辭,話語有些吞吐:「學長,你是不是挺貴的?」

  什麼時候可以用「貴」來形容一個男人呢。

  賀隨眉心抽搐,潛意識告訴他,除了外面的男公關,一般不會用「價格貴」形容一個男人。

  姜稚月壓低聲音,試圖獲取一些情報:「像你這樣技巧好的,雇一次應該很貴吧。」

  ……像你這樣技巧好的,貴的男人。

  賀隨的睡意因為這句話所剩無幾,他挑起眉稍,狹長的黑眼中透出幾分意興盎然,「姜稚月小朋友,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對方的語氣太過於嚴肅,姜稚月本人怔愣一下,難道這個屬於行業內的小秘密,不容為外人道也。她嗓子眼發乾,擰開保溫杯喝了口熱水潤喉嚨。

  然後左右環顧一周,確定沒有人注意他們的動作,悄悄靠過去小聲問:「學長,林榿學長給你多少錢,你才答應給他替課啊。」

  賀隨和她四目相對,眼底閃過一絲荒唐。他舔了下乾澀的嘴唇,移開視線:「我不收錢。」

  姜稚月長長啊了一聲,真的是萬年好基友,有傷有病一起走。

  不等她誇讚幾句,旁邊的人緩緩補充:「我只收兒子。」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