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度26%
司機師傅將兩人送至女生宿舍樓下,收了錢驅車離去。十點半左右,樓底下成群結隊的小情侶抱在一起互相取暖,姜稚月拉著賀隨到一處無人的角落。
忽來一陣寒風捲起地上殘存的落葉,沙沙作響。
姜稚月從書包里掏出一隻熒光筆,「學長,你把手伸出來。」
賀隨蜷在口袋裡的手指動了動,不緊不慢依言照做。小姑娘握住他的手指,低頭在手心上寫著什麼。
路燈明明滅滅的光線鋪灑在她漆黑的發頂上,暈染出暖色調的光澤。
「那隻手。」無比正經的口吻。
賀隨輕哂,抽出另一隻手遞過去,然後抬起左手借著路燈打量手心上的字:大。
姜稚月寫完,扣上熒光筆的筆帽扔進書包,雙手合十清脆地拍了三聲。她眼神示意他照做,賀隨耷拉下眼皮,目光掃過右手上的字:吉。
姜稚以為他不懂,捉住他的兩隻手:「學長,你要虔誠一點,明天才會有好運到來。」
賀隨無奈彎起眉眼,跟著她一本正經向命運之神祈禱完畢,宿管阿姨走出宿舍樓的大門,態度不是很好地揚聲叫各位小女生回宿舍,馬上鎖門。
宿管阿姨:「樹底下那對,別以為我看不見,快回去。」
姜稚月回頭看了眼凶神惡煞的阿姨,轉身走出兩步,又不放心的回過頭。先是看著他清雋的臉,視線下移至受傷未痊癒的腳踝。
最後沉吸一口氣,她篤定道:「學長,明天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
女孩的眼睛清亮澄澈,所有情緒不多掩飾,敞亮得讓他覺得,明天如果輸了,這小孩兒會替他躲在某個角落哭鼻子。
賀隨低下頭,用那雙開過光的手輕輕揉了下她的發頂。
和籃球比賽時一樣,簡潔明了地告知她:「不會輸的。」 -
CSBK今年申城區的賽道選在城西的山腳下,常規性跑道不比越野類的比賽,半露天的場地提前幾天封鎖,今日才得以窺見整體面貌。
除卻車隊參賽者及賽場工作人員可進入休息室,其他觀眾持門票依次入座。
不少車迷為了見偶像一面早早蹲守在入口,直等到熟悉的隊服出現,一群人簇擁而上,控場人員根本阻止不了。
姜稚月默默避開這群瘋狂的粉絲,來到座區,南瓜頭徐騫已經板正坐好,彷彿下一秒就要接受閱兵檢閱。
姜稚月打過招呼坐下,將沉重的書包放到腿上,可能是書包被撐出一個奇怪的形狀,徐騫投來好奇的視線:「稚月妹妹,你包里不會是防狼噴霧之類的東西吧?」
姜稚月搖頭,拉開拉鏈拿出裡面的神秘物體——一台高配置的望遠鏡。
雖然他們是vip前排坐席,但彎道處難免會被緊密貼合的選手擠占視野,她想牢牢捕捉賀隨的身影,從開場到結束,她絕對不會移開目光。
誰讓她拿了他的票呢,小稚iswatchingyou的誓言不能違背。
姜稚月抽出摺疊的三腳架,在身前的空區架好,一系列動作看得南瓜頭愣愣地。
八點半各參賽車隊進場,上賽季的冠軍是來自隔壁城市的車隊,而亞軍FIO是申城本地的老牌車隊,兩支隊伍在最後一賽道杠上,吸引來許多外地的車迷。
姜稚月對賽車這方面不了解,周圍人聊天的內容她聽不懂,只好掏出手機求助百度。
靠近比賽場地的右側,花花綠綠的機車整齊排列,也就是他們口中所說的賽事專用車。
主持人和講解員就位后,澎湃激昂的入場進行曲奏響,東南西北四個大門分別走出八支隊伍。對比其他車隊宛如彩虹絢爛多彩的隊服,FIO的紫白色顯得格外……清秀。
賀隨落在隊伍最後面,頭髮似乎打理過,額前的劉海掀起,露出英挺的眉毛。他從容不迫走進場,目光只淡淡從吶喊的觀眾席掠過,很快收回。
走到台上沉默垂著眼皮,權當對面的幾千人是透明的空氣。
姜稚月拉動望遠鏡調焦距,手上的動作一個不穩,調至最大倍數,恰時,那雙漆黑的眼睛望過來。她心跳漏了一拍,愣愣抬起頭。
賀隨的確是望向她的。
姜稚月抿了抿唇,隔空和他打了個招呼。
比賽上午九點開始,參賽者回休息室準備,主持人激昂澎湃的聲音被堵在門外。
FIO與老對手同個休息室,對面的幾個黃毛聊天,時不時往他們這瞟。內容暗戳戳不可告人,眼神卻直白露骨試圖告訴所有人:我就是在討論你這個弟弟。
室內溫度太高,賀隨脫下外套,不甚在意睨了他們一眼。
毛傑遞給他水,「我可真操了,他們敢不敢再小聲點兒。」
自從蔣沖,也就是賀隨的舅舅意外去世,FIO的成員接連被其他車隊挖走,對面的那群人里有不少原先的成員。
生而在世,誰都想謀個更好的出路。
賀隨無意挑事,也不想讓他們為難,掏出耳機隔絕掉外面的議論紛紛,氣定神閑和外場的夥計聊起天。
[姜別]將群名改為「隨寶放心沖,我們永相隨」(不知道從哪偷來的名字)。
[林榿]:隨爸爸乾死他們!
[林榿]:老驥伏櫪,志在千里,沖鴨。
[姜稚月]:橫掃飢餓,做回自己,加油!
賀隨:「……」
八點五十分,工作人員敲門溫馨提示,請參加常規賽道的比賽選手至A1門領取號碼牌簽到。對面車隊的隊長一向跑常規賽,出門時刻意停住腳步,意味深長問:「賀隊,早上沒吃什麼不該吃的吧?」
毛傑一聽,壓制住的暴脾氣騰地又竄上來:「你早上吃的啥啊,一張口臭死了。」
賀隨按住好友躍躍欲試的肩膀,表情頗有種「勞您掛心好走不送」的雲淡風輕。
毛傑十分不理解他忍耐什麼,又不是打不過,嘴欠的人不抽幾巴掌根本不會反省。
賀隨停住腳步,對面牆上張貼著比賽守則,「第八條,第三句。」
「比賽期間不得出現鬥毆及群體打架時間,否則取消涉事者本次比賽資格。」
毛傑讀完,乖乖閉嘴了。
檢錄完畢,參賽者找到與號碼對應的專用車。
很不巧,那位想要挑事的小黃毛與賀隨相鄰,最後一遍清理賽道的時間,他戴上頭盔打開防風罩,一切挑釁不足以激起賀隨的怒意。
他像是跳樑小丑,急迫難耐地找尋逗笑對方的開關。
小黃毛呲牙咧嘴,「你舅舅當年是不是也騎八號車,最後摔出去了?」
賀隨沉靜的眼底有些情緒涌動,小黃毛再接再厲:「你可別學他,不然FIO倒了,我們車隊可不收垃圾。」
賀隨薄唇緊抿,舌尖舔了下后槽牙,沒有預想中的怒意臨頭,倒是輕笑出聲。
二十歲出頭的男生渾身蓬勃的朝氣難以被忽視,氣場也足夠迫人。
他單手拎起頭盔,動作幅度有些大,讓人以為下一秒他就會拿頭盔給人開瓢。
然而預想中的場景並沒有發生,賀隨慢條斯理戴上頭盔,長腿跨上車座,調整好受傷的那隻腳,側目淡淡看著小黃毛:「拭目以待。」
小黃毛還沉浸在差點被開瓢的恐懼中,愣愣跨上車座,找回自己的聲音:「第一名肯定是我們隊長的,你想都別想。」
所有機車一併衝出來的那刻,姜稚月的心懸至嗓子眼。
領頭的並不是熟悉的紫白色隊服,那抹身影混在五彩繽紛的車流中,因為急速難以被肉眼捕捉,產生淡淡的殘影。
第一個彎道區,賀隨下壓的幅度比較大,輕而易舉過掉半數人。
拉開差距后,來到第二個彎道,依舊採取同樣的辦法。
身後的內行人感慨:「真不要命啊,這種彎道過人給腿部的壓力特別大,稍不留神就會側翻。」
姜稚月屏息凝神,雙手緊緊攥住,彼時賀隨與去年的冠軍並排,車速不相上下。
進入第二圈,只需要一個彎道就能徹底過掉他,賀隨卻被對方堵截,失去了最佳區域。
迴旋的最後一個彎道作用力在右腳,他的腳踝不知道能不能撐住。
解說員激動地站起:「彎道區,八號再次採取同樣的方法!三號追上來迅速堵截,最佳區域被占——」
身後FIO僅剩無幾的支持者急躁無比:「被堵一次還不長記性,腦子是不是有泡。」
話音剛落,原本正要拐彎的那道身影突然向另一側衝去,在所有人以為他主動放棄掙扎時,徑直越過緊緊相逼的人。
主持人:「超過去了,距離拉的太大,三號追上去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也就是一瞬間的事。
姜稚月看到輪胎與地面劇烈摩擦出現的微小火苗,所有的光頃刻聚集在他一個人的身上,刺得她眼眶發澀。
歡呼聲乍起,震耳欲聾。
賀隨摘下頭盔,汗水沾濕了他打理過的額發,他沒立刻下車,彎腰觸碰了下腳踝。
姜稚月猛然站起身,不顧工作人員的阻攔越過半場跑至出口,圍欄緊鎖,將所有簇擁上前的粉絲隔絕,包括她。
賀隨彎腰平復呼吸,然後徑直朝圍欄走來。
他的步伐很緩,遷就受傷的那隻腳,等警戒線撤開,姜稚月被擁擠在記者和粉絲中央寸步難行。
場控上前組織記者採訪,賀隨趁機離開他們的視野內,捉住女孩的手腕。
「躲什麼。」他笑著說,「我這不是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