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度47%

  出乎預料,梁黎不在宿舍。姜稚月推開隔壁寢室的門,幾個比較熟的同學和她打招呼,她目光兜轉一圈,不確定詢問:「梁黎在宿舍嗎?」

  「她今天兼職,早出門了。」

  姜稚月語氣淡淡,「那你知道她在哪兼職嗎?」

  團支書想了幾秒,「商業街那家九宮格火鍋店,你去問問應該能找到人。」

  姜稚月道謝後下樓,賀隨迎上去,眉梢略微揚起,大概猜到結果,「現在去找人?」

  姜稚月胸口堵著一口鬱氣,她看監控前做過無數種猜想,會不會是醫院的護工,又或許是其他房間的精神異常的病人,但梁黎出現的那刻,她有種難以言明的悔恨。

  如果剛開學沒有幫過她,她們現在就是陌生人。

  哪怕在一個部門任職,頂多算是點頭之交。

  姜稚月想不明白梁黎的所作所為是出於什麼,自己曾經幫過她,到頭來卻遭人反咬一口。

  賀隨將車停進商業街的臨時停泊點,上到三層,火鍋店裡人不算滿,兩人找了個位置坐下。來點單的恰好是梁黎,女生身上穿著店裡統一的衣服,紅色的圍裙襯得人氣色極好,對比姜晚受到驚嚇蒼白如紙的臉色,姜稚月覺得諷刺極了。

  下車前姜稚月就拜託過賀隨,一會兒不論發生任何事,他不準替她動手。

  姜稚月氣勢洶洶在心裡醞釀口吐芬芳的話語,抬頭那刻聲音卻意外平靜,「點單。」

  梁黎手中拿著掃碼的機器,點了點桌子右上角的二維碼,「你掃這個就可以。」

  說完,她怯怯看了眼賀隨,眼底醞釀著深濃的情緒,「如果沒事,我就先……」

  姜稚月心情有些悶,今天這趟純屬來找茬的,不多猶豫強硬地阻止她:「能等我點完餐你再走嗎?」

  梁黎邁出去的腳步頓住,瞥見店長四周巡視,不得已拿出最好的服務態度,點頭說好。

  姜稚月掃碼進入菜單,屏幕停至葷菜處,她遺憾道:「你們店裡沒有我想吃的哎。」

  賀隨端起水杯的手指輕輕摩擦了下杯沿,許久沒聽她捏著嗓子矯揉造作的聲音,乍然有點不習慣。

  梁黎臉上的笑意僵住,「稚月,我們店的菜品很全了,你想吃什麼,我可以幫你找。」

  姜稚月放下手機,抬頭看向她,黑白分明的眸中蔓延出不加掩飾的逼迫與冷漠,與她渾身的氣質絲毫不搭,「狼心和狗肺,你有嗎?」

  梁黎面露驚愕,嚇得後退一步。

  姜稚月歪著頭,審視地端詳她,「看來是有,但藏得很深。」

  梁黎手中的掃碼器喀嚓一聲摔在地上,引來店長的注意,店長脾氣比較好,先是問她發生了什麼,但梁黎閉口不言。他猜測是和客人鬧了不愉快,於是打法她離開,賠笑說:「等會兒我讓人加送一盤羊肉,給兩位添麻煩了。」

  姜稚月的視線追著梁黎離開的背影,那個方向是店員的休息間。她上次和室友來吃飯,誤以為是衛生間闖了進去。

  姜稚月等老闆離開后,眨巴眨巴眼示意賀隨:你留守陣地,我去去就回。

  賀隨單手撐著下頜,不太放心的眼神,小姑娘平時不顯山不露水,脾氣來得快去的快,但這次懟起人來嘴下毫不留情,估計是被惹毛了。

  賀隨眼皮耷落,話語中帶著請求的意味,「首.長,我想要觀戰。」

  姜稚月小臉繃緊,搖頭:「意見駁回,我走了。」 -

  員工休息室,店長溫柔訓斥了梁黎兩句,她平時幹活挺勤快,不和其他人似的嬌氣。

  梁黎眼眶泛紅,開始低聲啜泣,店長剩下的話咽回嗓子眼,不忍心繼續訓她了。

  姜稚月站在門外,一字不落聽完他們的對話,店長馬上要出來時,她躲去對面的衛生間。

  梁黎沒離開休息室,姜稚月推開半敞的門,恰好捕捉到她憤憤跺低不滿抱怨的動作。

  姜稚月平靜問:「不繼續哭了?」

  梁黎一口氣憋在嗓子眼,終於肯撕下偽裝,用歇斯底里痛恨的表情面對她,「你又來做什麼,看我的笑話嗎?」

  姜稚月想著大家都是成年人,說話直白點對誰都沒壞處,「我就想問問,你是怎麼打晚晚的。」

  她繞過橫在房間中央的座椅,緩步走到梁黎面前。女生開撕前的暖場大戲,眼神威懾不能少,姜稚月雖然沒親自試驗過,但初高中遇見過社會姐堵人的場面。

  梁黎垂至身側的手攥成拳,「這裡有監控,你最好別亂來。」

  姜稚月清秀的小臉布滿陰霾,對她的警告充耳不聞,有個會黑電腦黑監控的男朋友,她絲毫不帶怕的,「我問你,你到底是怎麼打的她!」

  女生故意拔高音量,原本細軟的聲音變得刺耳。

  梁黎不甚在意笑起來,「打就打了,她挨的打還少嗎?」

  話音剛落,她的頭髮被人拽住,姜稚月稍微加了幾分力道,「是這樣嗎?」

  梁黎驚恐地尖叫出聲,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力氣敵不過就用指甲蓋去抓對方的手背。

  姜稚月用另一隻手扭住她的手腕,將人按在沙發上,梁黎完全被禁錮住,四肢不能動彈。

  姜稚月眼眶泛紅,她明明可以好好地和晚晚,和爸爸媽媽,和哥哥過節的,「我到底哪裡讓你不滿意了——」

  梁黎的頭髮凌亂,頭皮被拽的發麻,她嘶啞著聲音喊救命,終於引來店裡其他人的注意。

  腳步聲響起,卻中斷於休息室門前。敞開一小道門縫的後面,隱隱站著一道頎長的身影。

  梁黎像是被激怒了,開始奮力掙扎,「憑什麼是你,憑什麼所有人都喜歡你!」

  姜稚月手中的動作一松,手背上出現一道血印,梁黎撲過來要反擊,「和他在一起,你難道就不會自卑嗎?」

  姜稚月愣住,猝不及防被她扯住手臂。她皺眉,腦海中拼湊出一些細枝末節的片段。

  面試時,梁黎狀似無意叫住她,說那個學長看起來脾氣不好——那個時候她就注意到他了。後來的許多次恰巧遇見,梁黎小心躲閃避開的目光,偷偷泛紅的臉頰,以及論壇帖子曝出后,她那幾分鐘的失神。

  梁黎喜歡賀隨,小心翼翼地喜歡著他。

  甚至,比她喜歡他的時間還要久。

  梁黎踉蹌站起身,肩膀止不住顫抖,「其實你也只不過是被撿回來的,沒人要的孩子,除了運氣比我好一點,到底還有什麼值得他們喜歡呢……就連周晚也是這樣。」

  「我讓她仇視你,她不肯,我讓她報復你,她還是不肯。」

  梁黎見姜稚月低頭一言不發,唇邊的笑意擴大幾分,「被我說中了心事,不敢承認了。」

  她喜歡的那個人啊,的確光芒萬丈,單是站在那就能吸引許多人的目光。

  姜稚月皺起鼻尖,緩慢站起身,「沒什麼不敢承認的。我是運氣爆棚,本來該生活在孤兒院窮苦一生,但被接回家,過著挺多人羨慕的生活。」

  可是——根本沒有人想過,她從開始就沒有選擇,她也想有親生父母在身邊。

  她可以不用太懂事,她可以慢慢長大。

  但她沒有。

  沒有選擇,沒有餘地。

  沒有人給她慢慢長大的時間。

  姜稚月走到她跟前,眼睛直勾勾盯著她,「這些和你又有什麼關係呢。」

  賀隨推門進來的那秒,梁黎重心不穩摔在地上,她不可置信捂著臉抬起頭。

  姜稚月深吸一口氣,情緒積壓沉重,「第一次打人,下手沒輕重,你別生氣。」

  梁黎耳膜嗡鳴,臉頰火辣辣的疼痛感消散不去。 -

  室外又飄起了雪花,有幾片落在姜稚月鼻尖上,沒幾秒融成水消失。她悄悄蜷起手指,想要把手從賀隨手裡抽出來,結果被握的更緊了。

  姜稚月輕嘆氣,「感覺自己像個潑婦。」

  賀隨沒說話,側目靜靜看著她。就這麼安靜了五分鐘,他抬起她的手,「讓我看看,打紅了沒有。」

  姜稚月回視他。

  賀隨的睫毛被雪弄得濕漉漉的,隨著垂眼的動作,鴉羽似的遮蓋住那雙漆黑的眼。這個男人有副無可挑剔的皮囊,而她是最幸運的一個,得以窺探到他冷漠完美皮囊下,最溫柔的靈魂。

  她,確確實實被梁黎拆穿了心思。

  和這樣的人在一起,她隱藏在心底小小的自卑,被一瞬間勾出來。

  但還沒來得及說出口。

  賀隨抬手捂住她的嘴巴,視線上移,與她澄澈的眼睛對視,然後一字一頓告訴她:「你是最好的。」

  是我最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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