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茶山之側
大年初二,舒陽和江心一大早帶著前一天採買的當地土特產,踏上了回江心老家的火車,經過一次中轉,終於在晚上九點鐘到了家,屋前的兩個紅燈籠在夜幕中顯得非常耀眼,父母做的飯菜已經來回熱了三次,雖然舒陽跟他們是第一次見面,但是因為婚姻關係,並不陌生見外。
江心見父母親臉上的皺紋添了很多,歲月在老人臉上的刻痕最是無情。他們搶著做家務,雖然知道住不了兩天就要走,但依然希望在他們走之前,能劈好柴、挑好水,外面的世界早已經變得發達、便捷,但是這個村莊因為四面環山,依然保留著最原始的生活方式。
父母本來想要留他們多住幾天,無奈假期短暫,只能匆匆相聚,又匆匆別離,說了很多貼心的話,流了不少難捨的淚,可是又不得不離開,父母子女一場,也就只有這點牽挂和福分了。大年初三的晚上,舒陽和江心又踏上了火車,回舒陽老家去看望父母。
這也是江心第一次見公婆,心裡未免有些忐忑,她想著,自己這麼多年外出求學、工作,早已經遠離了鄉村的那套評價體系,在那個體系里,人們要求女性在出嫁前要心靈手巧,出嫁后能幹會事,尤其是「會事」,這是評價一個已婚女子是否合格的最重要標準,它的要求非常寬泛,在江心的記憶里,大概就是平時要會管家理家,要幹活麻利,逢年過節要會待人接物,最考驗人的當屬家族操辦酒席的時候,要能隨機應變,出得檯面。而這些,都是江心不具備的,所以,儘管她在華傑集團能夠獨自策劃大型會議的方案,但是卻不能把那一套直接生搬硬套在鄉下的人情世故里,因為華傑集團需要的是井然有序,而鄉里更需要考慮的是人際和情面,雖然看起來有相通之處,實際上並沒有那麼簡單。
舒陽看出了江心的擔憂,他說,不用擔心,一切都有他,他一定會一直在她身邊出主意,不會讓家族裡的人挑錯,即使有錯,也不要緊,反正又不天天相處,大家肯定會客客氣氣地。
聽舒陽這樣說,江心才終於放下心來。
到火車站來接舒陽和江心的是大姐和大姐夫,他們開著車,很是小心翼翼,據說是剛拿到的駕照,舒陽坐在副駕駛,陪著大姐夫說話,大姐則和江心一起坐在後排,大姐很細心,怕江心暈車,用飯盒裝了一盒自釀的酸蘿蔔給江心,江心一邊吃一邊回答大姐的問話,聊得都是家常話題,關於工作和生活。
經過一座綠意盎然的茶場后,再過幾公里,就到了舒陽家,門前也掛著兩個大紅燈籠,唯一不同的是,還貼了一副對聯,二姐、二姐夫和外甥們已經在炭火邊嗑瓜子了,還有一個正在上大學的妹妹笑著幫江心拿書包。
舒陽的父母也從熏臘肉的廚房裡出來了,江心見著他們,知道該喊一聲爸媽,但是因為是第一次見面,做了很久的努力才終於喊出來,後來見他們的年紀要比自己父母的年紀大十幾歲,又生了些疼惜之心,雖然這本不該是子女對父母的感情。
大家都是客客氣氣的,吃過晚飯,江心主動去洗碗,舒陽跟著幫忙,但是被大姐和二姐用力扯走了,說這本不是男人該乾的事,舒陽辨解道,這都什麼年代了,還講這些,家務活就應該一起做。江心想,洗碗並不是什麼大事,自己沒問題的,於是就讓舒陽不要摻和,只是心裡難免有些難過,自己在家裡也並不是嬌生慣養,冷水裡洗菜的事情常常做,那是替父母分擔,只是現在,姐姐們認為這是女人該做的,就讓她有些傷心了。倒是妹妹舒晴是個貼心懂事的,挽起袖子陪著江心一起洗碗,還說了一通哥哥的好話,說請嫂子放心,哥哥絕對不是那種大男子主義的人,只是姐姐們比咱們大了那麼多,觀念有些陳舊,請嫂嫂千萬不要往心裡去。
江心很感激,想著將來分開以後,一定多多關心她的學業和生活。
收拾停當以後,舒陽見天色還早,於是就叫上外甥、外甥女和妹妹一起去茶山放風箏。
孩子們拿著各種形狀的風箏,興高采烈地走在前面,真有那種「兒童散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的童趣。
一路上,舒晴挽著江心的手,跟她並排走著,舒陽則在旁邊緊跟著,他擔心敏感多思的江心會因為姐姐們的話而傷心,一直在好言勸慰,順便開玩笑似的對妹妹說:「以後你可要吸取嫂嫂的教訓,千萬不要找我們這種家庭成員眾多的男朋友,否則以後有的是氣受。」
妹妹撇嘴道:「一個女孩子在婆家會不會受氣,主要看她老公,要不然,哪怕是獨生子也沒用,哥哥你還是受過教育的人,姐姐扯你你就不洗碗了?你就是要做出個表率來,讓姐夫們看看應該怎樣當老公。」
江心見他們一直在想方設法寬慰自己,於是說:「你們放心吧,我不會真的介意的,姐姐們這樣做,從另一個方面來說,也是疼愛你哥哥,這世上有這麼多人關心你,我應該高興才對。」
舒晴說:「嫂嫂你真是通情達理,你也看到了,家裡還是重男輕女的,要不然按照當時的計劃生育政策,少數民族地區可以生兩個,哥哥是超生的,就是因為想要男孩子,至於我,不過是個意外,打胎葯都毒不死的頑強派,其實挺沒意思的。」
江心安慰她:「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可不得了。」
舒晴挽得更緊了,說:「兩個姐姐都只對哥哥好,很少管我,以後總算有嫂嫂疼我了。」
舒陽親昵地敲了一下她的頭,說:「說什麼瘋話,家裡人哪個不疼你,別亂搞分裂。」
茶山最高處的風特別大,雖然還在正月里,但是迎面吹來已經不那麼刺骨了,孩子們的風箏都已經放起來了,給陰沉沉地天空增添了不少生氣。
江心和舒晴在茶樹叢中走著,追憶年少時採茶的日子,其實,江心家那邊也是有茶場的,只是規模沒這麼大罷了,每年清明和穀雨,都會有採茶的機會,那種新茶在指尖飛舞的感覺真是妙不可言,倆人終於找到了共同話題,就像久別重逢的老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