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不諱之變
江心發現，雖然舒陽在工作上比較強勢，但是回到家裡卻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從不忤逆父母的意思。本來大冬天的，晚上捨不得炭火，早上捨不得熱被窩，但是，因為擔心父母看不慣，所以他從不敢睡懶覺，每天六點半，天還沒亮就起床了，也不敢玩手機，要麼規規矩矩地聽父母說話，要麼就是起身幫忙做家務，比起江心家隨意自在的氛圍，這個家裡要嚴肅古板很多。
在江心家，父母子女之間是平等的，可以互相商量著辦事，但是在舒陽家，父母，尤其是父親，有絕對的權威，他說的任何事，子女們都只能恭恭敬敬地聽著，不容許討論，也不容許反駁，反正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家務事，與大是大非無關，大家也就不那麼在意計較了。
姐姐姐夫和外甥們已經回家了，家裡就只剩下舒晴，她也很早就起床了，睡眼朦朧，有些怨言，但是並不敢在父親面前表露。
父親坐在火坑邊一言不發，母親圍著鍋台轉來轉去，江心想要幫忙卻無從下手，只好倒杯熱水，坐在灶台前幫忙添柴火，舒晴在刷牙，舒陽在洗臉，家裡十分安靜，只聽見灶中柴火燃燒的聲音。
突然，一串手機鈴聲打破了寧靜，只聽得父親說，不好了，你們大舅沒了。
正在鍋台邊的母親聽說后，鍋鏟就掉在了地上，她一時間慌了神，定在那裡不知所措。
江心趕緊把鍋鏟撿起來，拿到外面的水龍頭下沖洗乾淨，然後回來繼續炒菜，那是一道芹菜肉絲，都有些糊味了。舒晴趕緊扶母親坐下，然後來到灶邊，搶過江心手中的鍋鏟，說自己炒菜還行，嫂嫂還是幫忙燒火吧。
潦草吃過早飯，大家便站在門口，等大姐夫開車來接。
去往大舅家的路彎多坡多路又窄，大姐夫開得滿頭是汗，幸運的是，天空雖然陰沉沉的，但是並沒有下雨，也就沒有凝凍，要不然，那條路怕是車輛難走。
一路上無話，只是到了大舅家，見到靈堂中央停放的棺槨，母親再也抑制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她邊哭邊訴，江心大致聽明白了大舅的生平——他中年喪偶，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把三個兒子撫養長大，如今，大兒子已經成家，還有兩個兒子等著他張羅婚事，重擔在肩，勞累成疾，突然就去世了……
江心從沒有見過這個大舅，只是曾聽舒陽說起，說他一生固然辛苦，但是為人正直善良，重情重義，舒陽本來想過兩天就去看他，給他買些想吃的，因為他總是捨不得吃穿，沒想到，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舒陽擔心江心看到棺材會害怕，叫她不要近前，江心卻說，大舅生前是那麼好心的一個人，她不害怕。
江心陪著舒晴站在母親身後，她突然想起，小時候似乎也經歷過這樣的場景，應該是在她六歲的時候，奶奶去世了，靈堂里跪了一地的人，他們全都穿著孝衣，全都在大哭，可是她卻在和幾個孩子笑著、跳著、跑著，並不知道死亡就意味著，她再也看不到奶奶了，再也沒有人偷偷從手帕里取幾毛錢，叫她買粑粑吃了。
想到這裡，江心悲從中來，眼淚汩汩地留下來，舒晴見狀，也終於沒能忍住，大哭起來。
這個村莊，四面都是山，村子建在山腳的峽谷，有一些長而窄的農田，種著油菜，大舅家門前有一條小溪經過，溪水清澈見底，不放鞭炮的時候，還能聽見潺潺流水聲，對面就是陡峭的竹林，竹子鬱鬱蔥蔥，並沒有因為寒風呼嘯就失去綠意，竹林後面是杉樹林和灌木林，村子里的年輕人正在林中砍柴火，為夜裡守靈做準備。
那條蜿蜒的山路是通向外面世界的唯一通道，要不是有這樣一條水泥路，這裡大概就是世外桃源了，人人都嚮往陶淵明構建的那樣一個不知有漢，無論魏晉，黃髮垂髫，怡然自樂的清凈之所，但是這裡的人，卻常常想要出去，看看秦漢魏晉，體驗顛沛流離。
老表們體諒母親年齡大，不堪風霜，要她回房間休息，不要陪著一起守夜，但是她卻拒絕了，說父母去世以後，他就是這世上唯一的親人，無論如何都要送他一程。
江心想，自己沒有兄弟姐妹，這種牽腸掛肚、撕心裂肺的疼痛怕是難以體會了，好在舒陽還有親姐妹，雖然少了二十多年的相處光陰，沒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但是只要她們真心接納自己，她也一定能夠坦誠相待，託付真情。
大表哥五歲的兒子和小夥伴們竄來竄去，開開心心地追打著彼此，就像多年前的小江心一樣，還有那些來吃酒席的人，臉上帶著笑容，有的在話家常，有的在打撲克，相聚的喜樂並沒有因為喪事而受絲毫的影響。
冬日的白晝總是很短暫，夜幕降臨了，靈堂里響起了嗩吶、笙、鈸、木魚、鑼和小鼓的聲音，所有守靈的晚輩都聚攏來，跟著做法事的人完成儀式。
就這樣，江心跟著眾人，有時候鞠躬，有時候圍著棺槨祭拜一圈，直到凌晨五點，大表哥摔碎瓦盆，執引魂幡，二表哥挑著紙錢，三表弟抱著遺像，樂隊吹打著出殯了。
有一段去往墓地的山路特別艱險，大約傾斜三十度的樣子，一不小心就會摔倒在荊棘叢中。那裡果然是好去處，在一個小坡上，有一處小小的平地，那裡已經有一座墳了，是早年去世的舅媽。
等孝子們為大舅蓋上被子，送葬的人都去看了他最後一眼，他很安詳地閉著眼睛，人卻已經瘦得不成形了，棺材緩緩地蓋上了，等封好棺，母親才終於鬆了一口氣，所謂「入土為安」，大概就是這個情形了。
後來，江心連摔帶走，磕磕絆絆地回到了故去的大舅家，村裡有人對母親說：「你們大哥其實是個有福氣的，死在正月里，能得這麼多晚輩來送葬，也是個良善的，一路上送他走，沒有發生任何意外，連天氣都很講究，要是下凍雨了，哪裡這麼容易抬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