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被迫道歉
二零一七年的春節，舒陽和江心過得特別匆忙，輾轉幾個省不說，還經歷了大喜大悲和生離死別，人生的場景似乎從這時候開始轉變，不僅僅是工作上人事複雜，還有因為姻親帶來的錯綜複雜的關係，更有那種離家多年，人事消磨的感慨，恰似賀知章的那首「離別家鄉歲月多，近來人事半消磨。惟有門前鏡湖水，春風不改舊時波。」
江心想起之前上學時，老師說，一個鄉村的孩子，如果他（她）足夠幸運，輕輕鬆鬆地通過上學和工作留在了城市裡，不管願不願意，他（她）看事物就有了城市和鄉村的雙重眼光，這種二元視角，有時候能夠相安無事，有時候卻是針鋒相對的，這樣的撕裂很容易讓這個人產生非常強烈的身份焦慮。
正如江心一樣，在城市裡，看著高樓大廈和車流霓虹，她一直記得自己是個鄉下人，想要那種月光如水，照亮夜行人的感覺，可是她已經明明落戶城市，擁有屬於自己的房子；回到農村裡以後，按理說該是落葉歸根，自在滿足了，但又總是想起城市的種種好處，比如便捷的交通、免費的公立圖書館、良好的教育和醫療資源。其實這些還是十分表層的，更重要的是，江心已經意識到，在城市，尤其是大城市，對於一個人來說，有更公平的發展機會，不像在小城或者是鄉村裡，辦事更講究人情和關係，在那樣的生態里，經營關係遠比提升自我重要。當然這也是一種片面的想法，就像朋友佘湘湘說的那樣，江心之所以覺得城市相對公平，不過是因為她並沒有接觸到真正需要人際的圈子。只是，不管怎麼說，江心無論是在鄉村還是在城市，都不能完完全全地找到自己的心靈歸屬，任何一地對她來說都是有缺憾的，那種「在而不屬」的感覺揮之不去。
喜樂有時，悲傷有時，但是日子總要繼續，不是念幾句詩，感嘆幾聲人生憂鬱就了事了，最後總得落實到吃穿住行。
分別的時候，江心告訴舒陽，她決定要考駕照了，主要是因為，這回的春節假期，他們在火車上來來回回奔波，趕車、候車浪費了很多時間，她查過了，其實兩家處於兩省交界地帶，火車路線非常繞，比自駕要多耗費至少六個小時的時間，若是有了駕照，就不用夜裡趕火車，時間完全由自己控制了。
舒陽卻對江心的能力表示懷疑，說你一個連自行車都沒有騎過，動手能力差，方向感又不好的人，怕是很難考。
江心對他這種愛打擊人的做法非常反感，發狠說：「你自己怕考駕照被教練罵就算了，不要搭上我，以後我要是考得駕照，你不要死皮賴臉坐我車。」
舒陽笑著說：「你看你，怎麼那麼容易生氣，再說了，不是我看不起你，你那點工資，能買得起車？狠話不要說得太早，好吧，我答應你，只要你考到駕照，我們就買車，以後坐在副駕駛，我一定乖乖履行職責，幫忙看路，看導航，決定不敢指手畫腳，一切都交給你。」
江心一盤算，單靠自己的工資，確實沒有買車的實力，所謂一分錢難倒英雄好漢，這時候，江心只好不再說話。
回到貴州華傑以後，江心問梁安要了駕校的電話號碼，迅速辦完了報名手續，開始在線學習，準備科目一的考試。
這一天，江心接到華傑集團總部朱永寧副總經理的電話，主要是要江心打電話勸勸舒陽，叫他向集團副總經理鄒無忌道歉，原因是，舒陽去年又申請了幾件內蒙華傑產品升級工藝技術專利，鄒無忌作為內蒙華傑的兼職總工程師，分管技術，但是專利的發明人里卻沒有他的名字，他一氣之下，向張總經理告了狀，張總經理安排朱永寧負責溝通，要舒陽道歉，並且想辦法提交變更申請，把第一發明人改為鄒無忌。
朱永寧勸道：「在給你打電話之前，我已經跟舒博士通過話了，但是他態度很堅決，說自己沒有錯，我也知道，他的堅持是有道理的，畢竟年前就決定，內蒙華傑的項目分兩條腿走路，只是他申請專利的時候，並沒有這樣劃分，這之間有一個時間差，再者，鄒總畢竟是集團公司的高管，又兼著內蒙華傑的總工，舒博士本就是在他手下工作，何不退一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說不定借這個機會能夠緩和之前那種劍拔弩張的關係。」
江心聽了感到特別噁心難受，她也顧不得朱永寧曾是自己的領導，就算是無心栽柳，但也對自己的成長或多或少有過幫助，她斬釘截鐵地說道：「朱總，真是對不起，恐怕我要辜負你的託付了，舒陽的為人我是知道的，倘若鄒總真的對他的研究有過幫助，他一定會寫上他的名字，做研究就應該實事求是，不能摻雜人情世故，我支持舒陽的做法。」
朱永寧還不放棄，說：「你們還年輕，不要衝動，很多事情要看全局，退一步海闊天空。」
江心堅持道：「朱總，我相信對有些人來說，退一步能夠換來海闊天空，但是對於鄒總來說，退一步的結果只能是變本加厲，我一直都對舒陽的研究有信心，他的路線將來一定會被證明是最優的，我只是怕，內蒙華傑如今的風氣，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或是等到那一天，早已經失去最好的市場機遇，這是所有人都不願意看到的。」
朱永寧說：「小江，你變了，不知道是不是舒博士影響到了你，以前你是那樣溫和聽話，如今倒有鏗鏘玫瑰的樣子了。好吧，既然這樣，我也不勸了，本來我也不贊成鄒總的做法，不過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罷了。」
晚上，江心在電話里跟舒陽聊起這件事，舒陽笑著說：「沒想到你居然能這麼跟老領導講話，以後可不能小瞧你了。」
江心情緒激昂地說：「我也是捏了一把汗，這還是我人生第一次跟領導講道理，其實不過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件事實在是太噁心，憑什麼叫一個沒有任何錯誤的人道歉？你到華傑集團不過四年時間，已經擁有五十多件授權發明專利，研發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他一個愛打小報告的人，有什麼資格來摘桃子？」
舒陽說：「好了好了，你不要激動，謝謝你，真的，我真的沒有想到，你一個低眉順眼的人，關鍵時刻居然能這麼剛烈，我真是撿到寶了，又是妻子，又是知己，真是難得。」
江心聽著很是受用，也管不了今後會有多少小鞋，反正自己也不是什麼舉足輕重的人物，更沒有捨不得的職位，實在是沒什麼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