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5 珠胎暗結(一)
此間我曾細細看過幾眼常雲倩，她淡定自若坐在一側，仿佛心思並不在蕭亦瑤的話裏，可那模樣神情，顯然正想著什麽心事。
不久後林宛梅施施然而來，躬身向我稟告沁怡堂的狀況，“靜貴嬪暫時還無法接受滑胎之事，終日以淚洗麵，臣妾勸說幾句能好一會兒，可一轉身她就又傷心起來。太醫說這般悲憤交加易傷心肺，眼下驟然滑胎身子十分虛弱，恐怕會落下病根。”
“你告訴她，害死她孩子的人看見她的眼淚會笑，看見她笑才會哭，她是要哭著讓惡人活得自在，還是要笑著看惡人自食其果？”我當眾說這樣的話，更再對六宮強調，“曆朝曆代後宮之爭從不停息，皇上與本宮大婚以來宮內大小風波不斷，本宮自知沒有通天的本領，可鬧劇也該收場了。本宮一忍再忍，但這一次絕不姑息。”
我甚少這樣發怒，不由得驚了眾人，她們紛紛離座行禮，自稱有罪。
“榮妃素來雷厲風行，此番徹查必然不少得罪人，本宮隻知清者自清沒有什麽不可見人的，還望諸位姐妹明白道理，不要悖逆榮妃的意思，而她也必然不會冤枉了好人。”我歎息，揮手道，“散了吧，即日起不必每日前來請安，太後那裏亦如此，各自安分即可。”
林宛梅隨眾一起退開，我卻留下她道：“告訴靜貴嬪，本宮隔日就去看她，如今礙著規矩進不去寢殿，隔著門說話也沒意思。她受委屈了。”
“臣妾定轉達娘娘的意思，隻是貴嬪可憐，從未見她如此傷心。”林宛梅麵有倦容，顯然疲於應付悲傷的華氏，旁人看來當真姐妹情深。
眾人都散了後，蓮衣才扶我回寢殿，路上與我說：“從不見林昭儀對誰這樣上心，從前她若不在太後身邊侍奉，便靜靜地在暗香疏影待著，宮裏有什麽事兒都與她無關。”
“此番太後本托付她照顧靜貴嬪待產，結果鬧出這樣的事兒，太後和皇上雖不問責，她想必也難辭其咎十分慚愧。”說著又看一眼蓮衣，點明她的心思道，“我也知道，若靜貴嬪真為人所害，這些日子最能接近她也最能下手於無形的，隻有林宛梅。”
“奴婢不敢妄言，娘娘英明。”
“你不必誇我，也不必不敢妄言，除了皇上，我隻有你能放心說話不是嗎？”我笑，又說要脫去繁複的衣裳，披一件家常的袍子在身，才與她一起來看美咲。
小丫頭已經忘記昨夜尿床的事，正大口大口吃著乳母喂的點心，一見我便撲過來膩上再不肯撒手，定要我喂飯她才肯吃，哄了半日吃罷了，便又纏著琳琅在院子裏撒歡，朗朗笑聲回響在整座坤寧宮裏，讓聽見的人都能會心一笑。
“娘娘還常說公主和太後親，不與您親近，奴婢看來，公主大概已經以為自己是您親生的了。”蓮衣為我奉茶，看著滿院子跑的美咲也十分喜歡。
我搖頭道：“太後說過，美咲是懂的，而我也並不強求。”提起這個由不得我去想她的生母，不禁歎，“我雖為她的生母謀得死後哀榮，可她將來若問起生母是怎樣的人，皇上要怎麽答？我又該如何自處？”
蓮衣大概是怕我多慮，忙把話題岔開，而美咲此時也纏上來，倒叫我一時放下了。然之後正給孩子梳頭的功夫，外頭忽有消息傳進來，蓮衣聽完匆匆來向我稟報：“娘娘，常丞相乞骸骨，皇上準了。”
“乞骸骨？”
想起早晨常雲倩心不在焉的模樣，恐是她早知家中要有變故，如此我心裏竟有些不適，說不上來哪裏不對，但明白這樣不好。
蓮衣道：“奴婢已經派人去看著瀲灩宮的動靜了。”
我點頭答應，想了想還是說：“朝廷的事後宮最好不要插手，就傳我的意思，這些日子不許貴妃與外戚相見，女眷亦不可。”
“奴婢明白了。”蓮衣很靈慧，不需要我過多解釋就能把事情做好，若琳琅如我是差使，蓮衣便是智囊和臂膀。見她要離去辦事，我又道：“還有一件事，今日我要去個地方。”
待至午膳時分，我親自帶著美咲來到書房，這裏是曆代皇子讀書所在，而今宇琛尚小，未免宇坤孤零零寂寞，宗室裏有年齡相仿的孩子前來陪讀，然似乎礙於皇長子的身份和常家的勢力，我冷眼看著那幾個陪讀的孩子，竟是不願接近宇坤，他們的存在可有可無。
“兒臣給母後請安。”宇坤見了我很歡喜，又有美咲甜膩膩地纏著他，才剛隔著窗戶瞧見的寂寞頓時消散，那些宗室子弟也紛紛來向我行禮，我讓蓮衣將精致的點心分與他們，便牽著宇坤和美咲到了另一間殿閣，那裏桌上已擺滿了孩子愛吃的食物，美咲一見便撒手爬上去抓東西吃，我罵她：“沒規矩，趕緊下來。”
宇坤寵溺妹妹，對我說：“母後由著她吧，咲兒還小呢。”一麵說著便上去護住妹妹，將她好好地抱在桌子上，為她拿夠不著的食物。
“坤兒也吃吧，你讀了半天書該餓了。”
“是。”小家夥很高興，挨著妹妹坐下和她分食，可美咲小氣，遇見好吃的就舍不得分給哥哥，死死地護在胳膊下。
我嗔怪小丫頭壞，又對宇坤笑：“你若也愛吃，母後便再著人準備，別和美咲計較。”
宇坤根本不在意，樂嗬嗬回答我：“咲兒最可愛了，兒臣願意把所有好吃的都分給她。”
“那婉兒呢？宇坤是不是也願意把喜歡的東西分給她？”我笑著問，可提起來了才發現，最近並沒怎麽見過那個曾經和宇坤在雪地裏玩耍的小宮女，此刻也是忽而激靈，想起那孩子叫婉兒。
誰料似被我說了不該說的事，宇坤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目光緩緩離開我的視線，回眸看看吃得正歡的美咲，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了。
我擺手示意琳琅她們出去，才問：“怎麽了？婉兒怎麽了？”
宇坤遲疑地望著我，似乎在糾結該不該說，我便道：“母後聽過則以，不會對你父皇或者貴妃說，你若不信也不要緊，不說便是了。坤兒也是大孩子了，總有些心事不是嗎？”
“多謝母後。”他囁嚅著，終是吞吞吐吐地說起，“母妃說婉兒是小妖精，會害了我，不許她再在我身邊。”
聞言唏噓，常雲倩對兒子的用心良苦可見一斑，但問：“她現在在哪兒？還在瀲灩宮嗎？”
宇坤竟是眼圈一紅，若非硬忍著隻怕要落淚，搖頭回答我：“兒臣不知道，可他們說婉兒被罰去做很辛苦的差事，可我幫不了她。”
“好孩子，不難過。”我輕輕將他拉入懷，皇家子孫固然早慧，可他畢竟還隻是個孩子，未必懂得情愛是何物，婉兒對他而言僅是重要的朋友，相比這書房裏世故的陪讀，那個小宮女必定更貼心。
“坤兒好好念書，至於婉兒的事，讓母後來幫你。”我笑著寬慰他，“母後要尊重貴妃對你的用心，所以不能讓婉兒重回你身邊，但母後保證若找到她，就不讓她再受苦。”
宇坤眸中放光，露出孩子該有的朝氣，甚至有些不信我的話，不斷地問：“母後當真？母後願意幫婉兒？”
我勾起他的手指道：“母後向坤兒保證，把婉兒從吃苦的地方帶出來，留在坤寧宮裏，將來坤兒長大了自立門戶了，就去把她領走。”
他怔怔地與我拉鉤，似乎還不大信，可到底是被我的誠意打動，迅速後退半步匍匐在地要向我謝恩，我卻忙將他抱起來，略嚴肅道：“男兒膝下有黃金，隻跪天地君親師，婉兒固然重要，可你也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你這樣謝母後，你母親該傷心了。貴妃她比任何人都愛你，帶走婉兒是為了你好，就算你現在無法理解她，將來也定會明白你母親的苦心，知道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