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5 珠胎暗結(二)
“是。”宇坤用力地點頭，他雖非極富天資的孩子，但總算聰明伶俐一點即通，已然能大聲地回答我，“兒臣從沒怨過母妃，隻是心裏難過。”
“坤兒很乖，那以後也不必再難過，等婉兒到了坤寧宮，母妃叫你來看她一眼，你就安心了。”我笑著說，有催他趕緊吃飯，“瞧你妹妹，都不知道給哥哥留一口。”
小家夥終於又能看著他妹妹露出笑容，一頓飯總算吃得歡喜，然午休的時辰很快過去，美咲也開始鬧覺犯困，我送宇坤回到書房，又與太傅們叮嚀幾句，方帶著美咲折回，而我在書房待了那麽久，瀲灩宮必定也該知道了。
回宮的路行至半程，便見宗人府的官員與禦醫館的太醫匆匆跟在我後頭，索性停了轎子將他們叫到跟前。
“啟稟娘娘，害靜貴嬪滑胎的藥已檢查出，係……”
“不必稟告。”我卻打斷了太醫的話，“這件事本宮已全權交付榮妃處置，你們去芬芳殿向她稟告即可。”
他們愣了愣，又不得不稱是。
“我們走吧。”我毫無興趣地撂下一班人，繼續回坤寧宮，回去後蓮衣才問我，“娘娘為何不想知道？”
我脫下繁重的禮服正覺一身輕鬆，笑容也跟著輕快起來，“知道又如何，事實不過如此。我方才那樣做，隻是想給榮妃立威，也好讓她曉得我真的信任她。”
見蓮衣默然凝視我，倒不自在起來，自己看了看身上不見奇怪之處，笑問：“怎麽了？”
她微微一歎：“娘娘當真剔透玲瓏心，想想您前些日子和皇上不愉快時的模樣，再看看此刻的麵貌精神，真真好像不是同一個人。您是用全心全意在為皇上，奴婢希望您也多疼愛自己一些。”
我愣住，不知道蓮衣為何說出這樣的話，又或是我變化太大，可不就是這樣嗎？寰宇對我好，我便覺得自己擁有全世界，稍稍彼此間有嫌隙，對我而言就不啻天塌地陷，我把自己全身心的交給了他，自己留了多少？
見我發怔，蓮衣急了，自責：“奴婢該死，勾起您的不愉快了。”
我卻並沒有不開心，反謝她，“是你點醒我的，我的確該更疼愛自己一些。”又吩咐，“答應宇坤的事趕緊去辦，不管婉兒在哪裏當差，把她接來坤寧宮。”
蓮衣卻道：“調配一個宮女容易，隻是這孩子本在瀲灩宮，如今您收在身邊，恐怕和貴妃心中不自在。今日您大張旗鼓地去書房看望大皇子，她就該有防備了，若再收了這孩子，她……”
我笑：“防備什麽？兒子總是他生的，又豈是我用幾碟菜和一個宮女能奪來的？她若不能明白我的心意，我做什麽都是錯，她但凡想通了，自然天下太平。”
“奴婢明白了。”蓮衣見我心中有數，也不再多說，之後便吩咐小太監們去各司各房找一個叫婉兒的宮女，這些小人精都神通廣大，不過兩盞茶的功夫便說有消息，等我哄了美咲睡著，那瘦弱的孩子已經被帶到了跟前。
“好些日子不見，竟瘦成這樣。”眼見婉兒沒有當日初見的水靈可愛，滿目恐懼又瘦骨嶙峋，便叫人心生可憐，我也不願多問她，隻叫琳琅帶去洗漱換衣裳。
“奴婢覺得這孩子眼睛裏有恨意，恐非善類，主子當真要留在身邊嗎？”蓮衣總是處處小心。
我點頭：“我也瞧見了，雖然看著是害怕的模樣，底子裏卻是怨恨。可她不該恨我，自然我也不想她恨別的人。先留著吧，她若不分好歹做出叫人傷心的事，不僅是坤寧宮，整座皇城也容不得她的。”想了想，又把琳琅叫到跟前，“本宮就把這孩子交給你了，她和你一樣受過苦，你好生照顧她，各種規矩也照數教著。本宮許你的前程雖好，可她或許會比你更好，來日方長，有了眼前的情分來日也好互相扶持。”
琳琅很聰明，一點即通，連聲答應我會照管好婉兒，待她退下我才對蓮衣說：“等過幾日她養得好些了，你再走一趟書房告訴宇坤，這會兒見了也怕嚇著孩子。”
正說這話，外頭小太監匆匆而來，蓮衣去聽了幾句回稟我：“榮妃請了和貴妃去芬芳殿，說既然要查，就先自查，請和貴妃將芬芳殿上上下下查了一遍，這會子榮妃帶著人去瀲灩宮了。”
“她果然會折騰。”我歎息，“這樣大的動靜能查出什麽？不過虛張聲勢，就算真有什麽，也怕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話又說回來，坤寧宮就不用查了麽？”
“主子是覺得榮妃這麽做不妥？”蓮衣問。
我苦笑：“她也定知道不妥當，可怎麽做才算妥當？”想象著坤寧宮外雞犬不寧的景象，隻覺得心沉甸甸得累，這件事不知會如何收場，更不敢想象真正向華瓊婕伸出毒手的人是誰，還有寰宇會如何看待這件事？他會不會怨我把事情弄得一團糟？
蓮衣退下後，我便一直坐在窗邊望那有邊有界的天空，還記得離開管國來天朝的途中，平原上的藍天，那才是真真的廣闊無邊，若非對於寰宇的憧憬，對於“家”的向往，我定會貪戀那裏的自由。
聽見身後有細微的腳步聲，我隨口吩咐：“美咲就快醒了，答應給她蒸餃子吃，你們別忘了。”
卻是寰宇的聲音應我：“朕也餓了。”
乍然見他，我不免欣喜，笑盈盈起身相迎，“皇上是餓了才來於飛這裏？”
寰宇心情似不錯，亦挽了我玩笑：“你這裏養著美咲，還不時時刻刻都有吃的，朕餓了不找你找哪個？”
我一邊吩咐外頭準備膳食，一邊未寰宇脫了外衣，絞了帕子給他洗手拭臉，舒舒服服地將他按在美人榻上歇息，“嶽公公斷不敢餓著您，皇上是累了吧。”拿薄毯覆在他身上，“皇上歇一會兒，醒了若餓再進膳不遲。”
寰宇頷首不語，握著我的手不舍的放開，靜靜和睦不再說話，我被他牽絆著也不能離開，蓮衣為我搬來凳子坐與一旁，一眾人都悄然退下。
他的手溫暖厚實，每一寸肌膚都為我所熟識，這個人要陪我走完全部人生，在初見的那一刻，我就決定把自己全部交付給他，多渴望這一輩子他能永遠這樣握著我的手，不論經曆怎樣的風雨，彼此不離不棄。
我離座屈膝俯下身子，將臉貼上他的手背，哪怕是一時半刻的溫存，我都想全部藏入心裏。寰宇並沒有睡著，另一手將我摟到懷裏，才剛握著我的手沒有鬆開，依舊緊緊相握。
“怎麽撒嬌了？”他暖暖地笑，一手輕輕滑過我的臉頰，“朕多希望你永遠是這樣軟軟的小人兒，不要去經曆那些風雨波折，不要讓那些齷齪的事弄髒你的世界。於飛……”
我昂首看他，他星眸中的寵溺之色幾乎將我融化，心底僅存的一縷理智才叫我沒有失態，暖暖地對他笑：“在這裏沒有波折風雨，於飛隻一嬌妻。可出了門，寰宇是皇上，於飛是皇後，我們身係天下黎民蒼生，再大的風浪也要勇敢麵對。”
“你天生伶牙俐齒，朕總叫你幾句話便哄住了。”寰宇苦笑，卻又似真心歡喜，拍拍我的腦袋，“朕也常對自己說，你鬧變扭時就是一撒嬌的小人兒，朕做什麽與你計較。可又總氣得心裏發堵，狠狠心想撩著你不管，但越這樣，心口就越痛。往後再不慣著你了，不痛快了罵你，不聽話了訓你，吵吵鬧鬧這才是夫妻麽？”
我不自覺地撅起了嘴，伏在他胸前不說話，心裏則明白，吵吵鬧鬧是因為在乎彼此，真有一日相敬如賓真有一日再無話可說，我就是徹徹底底走上了皇嫂的舊路。
“地上涼，快起來。”寰宇將屈膝在地的我拉起來，騰出一些地方讓我也躺上美人榻，榻上擁擠兩人緊緊相依，我不禁赧然羞紅了臉，他卻朗朗而笑，仿佛有惡作劇般的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