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5 珠胎暗結(三)
我靜靜的不再說話,想努力延長這溫存的時刻,而寰宇也似安心釋然一般,我能感覺到他身體徹底的放鬆下來,依偎了很久,便聽見他均勻平緩的呼吸,這個站在天下最高處的男人,在我身旁靜靜地睡著了。
忽而有輕靈急促的腳步聲闖進來,等我扭頭美咲已伏在了榻邊,她笑得眯起了雙眼,竟伸手在我臉上刮了幾下,我不敢動不敢出聲怕驚醒寰宇,而小人兒竟也十分懂事,湊在我的手背上輕輕親了一口,轉身就扭著胖乎乎的屁股就跑出去。
外頭蓮衣正好進來,她撲在蓮衣裙下捂嘴大笑,蓮衣見我和皇帝擠在一張榻上也忍俊不禁,但到底怕驚動了皇帝,抱起美咲便走了。
再回過頭看寰宇,他依舊靜靜地睡著,顯然透著疲倦的熟睡模樣,委實讓人心疼。這般依偎了約摸一個時辰,我右邊的肩膀早已經麻木,他才悠然醒轉,愣了愣瞧我麻木得不能動彈的模樣,突然大笑將我擁住輕輕揉捏肩膀:“朕的皇後怎麽那麽笨。”
我欣然傻笑沒有說話,寰宇無奈地看著我,在額頭上輕啄一口:“朕怎麽舍得你辛苦。”嬌笑軟語滿室和樂,我們起來後美咲也來湊熱鬧,猴兒似的膩著他的父皇撒嬌,宛若尋常人家三口子的生活,一頓茶點吃得心滿意足,然坤寧宮內幸福甜蜜,卻不知外頭已然鬧翻了天。
寰宇結束小憩的辰光不得不回涵心殿務政,我和美咲才站在宮門前相送,看著他的金帳鑾駕緩緩離去,另一邊就有小太監匆匆跑來,顫巍巍與我道:“皇後娘娘,貴妃娘娘、榮妃娘娘等正往坤寧宮來。”
我看一眼蓮衣,她忙喚琳琅抱走美咲,攙扶我回殿內整理妝容,待小宮女來稟告說六宮齊齊等在門外,我已經穿戴齊整。
和貴妃、榮妃為首,幾乎將宮內妃嬪悉數帶來,因知人多而在正殿相見,可加上各自的隨侍宮女,卻也將偌大的殿閣擠得烏泱泱。
“怎麽了?”我篤然坐定上首,看向榮妃,“這樣浩浩蕩蕩地來,是有好事?壞事?”
榮妃眸中有不平有憤恨,匆匆看我一眼便轉身朝外頭:“把人帶上來。”
她話音剛落,便見兩個大力太監拖著一個年輕女人入殿,她身上隻有白色如囚服般的袍子裹體,原本怎樣的服色妝容,此刻已看不見。
我細細看了兩眼,此人麵容我尚有印象,大概是哪一個殿閣裏的貴人或美人,可卻連她的名姓都不記得,但聽榮妃厲聲道:“賤婦,見了皇後娘娘,還不認罪?定要本宮對你用了大刑才招認嗎?”
地上的女子涕淚滂沱,她匍匐著不敢抬頭,隻是一味地哭泣顫抖。
卻見常雲倩有些不耐煩,懨懨地問道:“榮妃,你把大家都叫來打擾皇後娘娘,究竟為了什麽事?難道是趙美人害了靜貴嬪的胎兒?”
蕭亦瑤狠狠瞪她一眼,轉而對我道:“臣妾奉旨徹查靜貴嬪滑胎一案,卻不料在燕春堂查出趙美人與侍衛私通的罪證,從她屋子裏搜出男盜女娼見不得人的東西。”
我心中不免憤慨,冷漠地看向這個形似可憐的女人,耳邊隻聽蕭氏繼續道:“因是查用虎狼之藥,臣妾到各宮時都帶了太醫,也是突然生了小心,便讓太醫給趙氏把脈,誰想竟然有了三個月的身孕,可彤史上從未有皇上召幸她的記錄,這賤婦竟然不知廉恥地與人珠胎暗結。”
此語一出滿室嘩然,顯然眾人被蕭亦瑤喊來卻並不都知道出了什麽事,此刻遲到的林宛梅正悄然進來,見殿內的架勢也不躍然於眾,悄悄從坐席後步入,默默與我行一禮後,便自行落座。
三個月的身孕,可見她背叛皇帝又豈止三個月!當初看著冗長的妃嬪名單卻鮮有被寰宇寵幸的,我便覺得難免會有隱患,如今隱患浮出水麵,這女人更在腹中多了一個本是無辜卻要被人口口聲聲喊孽種的孩子。
而我最失望的,並不是這個趙氏與人苟且,我失望蕭亦瑤的莽撞,失望她大張旗鼓地處理這件事,為什麽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寰宇的女人背叛她,為什麽要讓我們深愛的男人麵對這樣齷齪不齒的事?
殿內的嘈雜漸漸靜了,座下的妃嬪大概是瞧見我青冷的麵色才紛紛收斂口舌,我起身走下去,一步步迫近趙氏,她無助地朝後退,恨不能把自己蜷縮得足以塞進大殿地磚的縫隙裏。
“關門!”我卻突然繞開她,厲聲吩咐殿前宮女,待正殿大門緩緩合攏,我才轉身看向每一個人,“這件事,到此為止!”
淩厲的一句話響徹在正殿之內,所有妃嬪應聲而起,紛紛向我拜服,蕭亦瑤顯然很意外,直到最後見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她才反應過來。
我欲走回上座,趙氏忽而抱住了我的腳踝:“娘娘饒了嬪妾吧,娘娘饒了我吧……”不等她再哭訴,早有中年宮女上來粗暴地將她拉開,許怕她再嚷嚷,胡亂撕了一塊她身上的布就塞進了她嘴裏。
我沒有阻止宮女們的暴行,不管趙氏身上有多少可憐之事,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而她的可恨之處又豈是一個死字就能輕易抹去的。
“帶她下去吧。”回到上座,我立於鳳椅之前,冷漠地審判著趙氏的命運,“燕春堂裏從沒有過什麽趙美人,宮裏也從來沒有過這個人,怎麽做……你們明白了?”
那副狼狽的軀體奮力掙紮著,眼睛裏充滿了求生的渴望,我沒有再多看她一眼,唯恐生出對她腹中胎兒的憐憫,闊袖一震,示意她們帶人走。
“娘娘,那侍衛……”蕭亦瑤突然開口,我則瞪了她一眼,其他的人或偷偷看趙氏被拖走,或低垂著頭不敢動,這一下目光對視,並沒有別的人瞧見,但我的怒意顯然震懾到了她,而她好像仍舊不明白我究竟為了什麽生氣。
“本宮統禦六宮,此事難辭其咎,但你們身為妃嬪不論地位高低,也本該互相敦促恪守本分,本宮相信這件事你們當中定有人一早就有發現,不過事到如今再計較,也沒什麽意義。記住,這件事到此為止,宮裏從未有過這個女人,本宮不希望走出坤寧宮後聽到任何風言風語。自然同樣的事若再發生,本宮也會讓她憑空消失在這個世上。”
我放出狠話,直接用生命威脅每一個人對於寰宇的忠誠,她們誠惶誠恐地應答我,大概是見慣了我的溫和,怎麽也想不到我可以狠毒如斯。
“好了,既然大家都有錯,即刻起各自在宮中反省,十日之內無本宮允許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自然本宮也會在坤寧宮閉門思過。”我剝奪了她們十日的自由,也是希望少一些私語,就能少一些流言,這關乎著寰宇的顏麵,我不願後宮一個女人的無恥行徑,讓大臣們在朝堂上暗自嘲笑他們的君主。
“不過靜貴嬪的事還要再查,所以榮妃可自行出入,都散了吧。”至此我依舊沒喚眾人起身,撂下一地惶恐莫名的女人揚長而去。
回到寢殿,蓮衣知我憤慨,也不急著來為我拆下鳳冠脫下華服,任由我呆呆看著鏡中自己,然少時卻又不得不在門前稟告:“榮妃娘娘求見。”
料到蕭亦瑤會來問個究竟,示意讓她進來,可見了麵我卻又什麽話都不想說。
她到底堅持不住,先開口:“娘娘,臣妾做錯了嗎?”
“你猜換做和貴妃,她會怎麽做?”我到底壓下了心裏的火氣,縱然她比我年長幾歲,不見得就非要麵麵俱到,如今我隻有她可以暫時當臂膀用,不能因為生氣而卸了自己的胳膊。
那日我將自己的心意與蕭亦瑤說明,雖然心中很生氣,但嘴上到底沒責怪她的魯莽,深愛寰宇的她遇見趙氏這般無恥之人,勃然大怒也在情理。而我如此處置,縱然能減少閑言碎語,寰宇也必定會知道。
蕭亦瑤離開後我便忐忑如何麵對他,而他對我做出的決斷又會怎麽想,回想才幾個時辰前那短暫的溫存,竟隱隱覺得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