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6 你也知道疼?(一)
夜裏寰宇沒有去任何妃嬪的宮殿留宿,涵心殿送來的消息是說他還在批閱奏折,至於其他的事隻字未提,蓮衣看得出我心神不寧,夜深各宮各處即將落鎖時,拿了衣裳來對我道:“才熬好的五穀粥,娘娘要不要送去給皇上暖暖胃?”
我怔怔地看她,被知曉心事固然溫暖,可我才下了禁足令,雖未言明自己是否要以身作則,可堂而皇之大半夜去莊嚴肅然的涵心殿,的確說不過去。
“奴婢送娘娘悄悄過去,不會有人知道的。”她卻給了我另一個驚喜,“奴婢在宮裏這麽多年,這些本事總是有的,今日畢竟是出了大事的,您若不和皇上說明白,心裏又該添堵了。皇上那裏大概也猶豫著怎麽見您,倒不如您主動些。”
我本就有這心思,如此更被蓮衣說動,忙換了衣裳,吩咐琳琅守著寢殿不許閑人出入,便與蓮衣避開旁人悄然從側門出了坤寧宮。我們走僻靜冗長的宮道繞行至涵心殿,本以為不得不走正門驚動裏裏外外的小太監,但蓮衣卻是避開了他們直接帶著我從側門進入,我自然知道她在這宮廷的人脈和行走的能力,倒也並不奇怪。
可是當我要靠近正殿門前,正要見到嶽祥時,宮門口忽而燈火大亮,呼啦啦進來十數人提著燈籠將直至正殿的路和台階照得通亮,蓮衣拉著我隱入梁棟之後,但聽有太監高呼:“太後駕到。”
誰會想到太後連夜來這裏看兒子,而她也未必能想到我會偷偷摸摸來看丈夫,不巧的事都碰巧遇上,而我這般行徑又怎敢暴露在燈火之下,隻聽寰宇似迎出來,恭敬地喚了聲“母後”,隨即母子倆便進去了。
“主子,我們回吧。”
燈火漸漸熄滅,殿外又恢複了方才來時的光景,蓮衣想趁黑帶我離開,可明明最不恰當最不該留下的時候,我竟不願走了。
太後這般奇怪的行為,由不得我不去想那一日我在窗下聽到的奇怪對話,再想起今日種種,他們母子又要說什麽,難道又是談論我?那到底是什麽要緊的事,到底我身上有什麽秘密,要讓他們母子倆如此避忌我?
心魔驟起,身不由己,將寰宇曾經的囑咐統統拋在腦後,我的理智被衝動吞噬,竟不理會蓮衣的勸說,徑直衝到了殿門前。
“誰!”
“什麽人!”
“娘娘……皇後娘娘?”
殿門外一片騷動,熄滅的燈火又重新燃起,殿門前赫然出現素服簡衣的我,臉上的迷茫徹徹底底暴露在了燈火之下。
裏麵的人很快就被驚動,寰宇出現在眼前時,他眼底的不可思議和怒意,讓我覺得午後那一份溫存,根本就是一場夢。
到底,怎麽了?
“奴婢該死!”蓮衣忽而衝到我和寰宇的中間對著他跪下去,“娘娘擔心皇上忙於政務誤了飲食,奴婢才攛掇娘娘深夜前來。”她把食盒放在地上,深深磕頭道,“是奴婢的錯,求皇上不要怪皇後娘娘。”
太後幽幽從裏頭踱步而出,在皇帝身後淡然地問一聲:“怎麽了?誰在外頭?”
寰宇稍稍側過身,語氣尷尬地回答:“是皇後,驚擾母後了,朕這就遣她回宮。”
太後深深地看著我,燈火輝映在她眸中,閃爍搖曳撲朔迷離,可她卻突然笑起來,那樣親切溫和,滿滿是對於兒女的寵愛,口中嗔怪著她的兒子:“皇上這般模樣可不要嚇著皇後麽?皇後年輕偶爾貪玩,你也不必太苛責,既然她惦記你有沒有好好吃飯,也是關心龍體,你虎著臉做什麽?”
“兒臣……”我被衝昏了頭腦,開口就想問太後半夜來做什麽。
“於飛!”寰宇打斷了我,背過他的母親幾乎要把目光刻在我臉上那樣看我,“身為六宮之主豈可罔顧宮規,母後仁慈不與你計較,還不謝恩?越發得沒有規矩!”
我的嘴唇顫抖著,不知是害怕,還是猶豫要說出口的話,他剛才那樣震驚和尷尬,必然知道我的出現並不是貪玩和不顧宮規那麽簡單,原來我和他一直知曉彼此的心意,隻是不契合的話題不能談,隻是誰都想把這一切封存在心裏。
“嶽祥,你收起皇後送來的食物一會兒伺候皇上吃。”太後悠然吩咐一聲,便跨步而出握起我的手,笑盈盈道,“往後要來看皇帝,就大大方方坐著鳳輦來,你這模樣突然闖進來,幸虧燈火通明照亮了你,若不然叫侍衛亂箭射殺了,你要皇上怎麽傷心,又要我朝如何麵對你的故國?傻孩子,往後再不許了。”
她宛若慈母用最溫和的字句責備我,柔和的手緊緊握在我已發涼的手上,一步步帶我離開他的兒子,“哀家送你回坤寧宮,夜裏涼你才穿這些衣裳,真真該打。”
一切朝著與我預想完全相悖的方向發展,我茫然地被婆婆送回了坤寧宮,目送她的暖轎離開時,依舊不敢相信剛才發生的一切,宮裏的太監宮女見我這模樣從外頭回來,一個個都嚇得不輕,雖然誰也不敢問發生了什麽,可我知道流言會隨著太陽升起而和陽光一起覆蓋宮內每一個角落,很快所有人都會知道我今晚幹了些什麽,對我最大的懲罰不是責備或打罵,這宮裏每一個人的嗤笑,足以叫我顏麵掃地,婆婆她的狠,就在那一笑之間,了無痕跡。
“主子,歇下吧。”天將大亮時,蓮衣終忍不住來勸我,而我這樣呆呆地坐在窗前,已整整一個晚上,她屈膝跪在我的身旁,“是奴婢的錯,都怪……”
“你沒有錯,咳……”一晚上不說話,咽喉已然幹澀,艱難地清了清嗓子,“如果不是你,我就看不到昨晚的一切。”
“可是主子想過沒有,您看到或看不到又有什麽不一樣?太後大大方方地去的涵心殿,縱然昨晚我們不在那裏,也遲早會有消息傳過來。”蓮衣洞悉我的心思,點出我心底的結,“太後她本就沒想瞞著誰啊。”
我一怔,蓮衣的話我懂,可為什麽一切看似簡單清晰,又分明有許許多多的矛盾在裏頭,我的心始終無法敞亮,始終無法正視自己所為的“錯”。
好不容易和寰宇緩和的關係,又莫名其妙被我的任性打回原形,猜不到他此刻多恨我怨我,而我所求的不過是彼此坦誠,究竟是什麽樣的事要得他們母子如此緊張,若真糟糕到徹底破壞我和寰宇的情分,那與其這樣時痛時癢地折磨一輩子,不如幹脆來一個了斷,大家都除去心魔。
一夜不睡又兼心中煩悶,我整個人都變得憔悴,平日美咲必然纏我半日撒嬌嬉笑,今日見我如病人一般,便十分乖巧,捧著我的臉奶聲奶氣地說著:“美咲乖,母後不要生病,美咲親親。”
呆呆看著孩子可愛嬌嫩的麵容,想起她的眼眉像極了生母李晨舞,又突然想起嶽祥曾說我的眼眉也有幾分像寰宥的生母,他生母的死,李晨舞的死,他和李晨舞曖昧不明的關係,總覺得這幾件事彼此牽連,而真正讓寰宇兄弟不合,讓我和寰宇生了嫌隙,讓寰宇母子緊張的事,又絕非於此。
這一刻,心頭冒出奇怪的念頭,難道事情的根結不在人與人,而是國與國?可是國與國之間能有什麽?無非是睦鄰友好,再無非……幹戈紛爭,誰存誰亡。
突然美咲的啼哭打斷了我的思緒,等我回過神她已經被蓮衣抱開,看見她高舉的小手一片通紅,才發現我的裙子也濕了一片,竟是將喂她喝的湯灑在了她的手上,可憐的小人兒細皮嫩肉,哪裏經得起燙。
太醫很快趕來,細心處理後告訴我燙得並不厲害,小心養護即可,但傷在手指,十指連心,恐怕一時半會兒疼得厲害,請我多加嗬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