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6 你也知道疼?(二)
美咲很乖,才被燙那會兒嚇哭後,我稍稍一哄她就止住了,但手指上的疼到底難捱,忍不住伏在我懷裏微微抽噎啜泣,我早已將她視若己出,怎忍心她受苦,見她這般心中更痛,忍不住也掉下眼淚,一哭便壓抑不住心中委屈,想起近來種種,竟抱著美咲大哭,反把她嚇得呆住。
“娘娘您嚇著小公主了。”蓮衣琳琅紛紛來勸,我才算止住,美咲呆呆看了我好久,才伸出沒燙傷的手替我擦眼淚說:“美咲不疼,母後不要難過,美咲一點也不疼。”
小孩子哭了幾次便十分疲倦,她很快就在我的懷裏睡著,等乳母把孩子抱走,我也覺得身心疲憊毫無氣力,這幾日情緒起伏極大,靜下來就覺得身子被掏空了似的,躺在美人榻上毫無知覺,宛若浮在半空。
蓮衣熬了我愛的杏仁露送來,我卻覺得這素昔喜歡的香味此刻直攪得人心中煩悶,淺淺喝了兩口便覺惡心,幾乎央求蓮衣:“什麽也不想進,隻想躺著。”
“要不要奴婢請太醫來把脈,開些安神的藥也好,您這樣折騰,可要把身子熬壞了。”
我含淚道:“一直在吃藥,我真的病得很嚴重嗎?明明隻是心裏的幾件事,為什麽在身上這樣驚天動地,我不想吃藥,吃藥又有什麽用?蓮衣……我愛得好痛苦。”
蓮衣滿目心疼,忙哄我:“娘娘不要哭,咱們再也不吃藥了,但藥可以不吃,飯若也不吃您怎麽撐下去?不管發生什麽事,您若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支撐,又要如何去麵對?”
我懨懨欲泣,“我一直以為自己能做好,我愛他,可是愛得越深,一切就越和想象的不一樣,愛得越來越沉重,又豈是身體能支撐的?蓮衣,你是不敢說不願說,我變了對不對,我不再是剛來的那個管於飛了。”
“娘娘別多想,傷神,先歇下吧,既然事實已經這樣,您多想多難過又能改變什麽呢?”蓮衣隻能說這些不痛不癢的話我勸我,不然又能怎樣?
一切的根結,隻在我和寰宇之間。
之後幾日我深居坤寧宮閉門不出,隻悉心照顧美咲手上的傷,看著她又可以靈活自如地伸手抓東西吃,總算減少了心中愧疚。
隻是我的身體越來越差,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每日不思飲食僅勉強進一些,稍多半口都覺得惡心,而又時常陪伴美咲玩耍極費體力,可縱然如此,仍舊每夜每夜睡不著,看著天黑天明,硬生生將身體越發熬得枯朽,三四日後便瘦得下巴尖細雙目瞘,再無往日風采。
這日榮妃帶著孩子來,美咲跟著姐姐們玩耍,她留在我跟前,絮絮地說這些日子徹查六宮的結果,果然一切如人所料,哪能查得到半點蛛絲馬跡,再如燕春堂一事,想必也是趙氏先被人察覺苟且之事,後又遭了算計,不然誰那麽傻,把對自己不利的證據擱在屋子裏。
蕭亦瑤似乎也料到這樣的結果並沒有十分失望,反是見我憔悴不堪,轉而問我:“娘娘身子不好嗎?為什麽不請太醫呢?昨兒……昨夜皇上宿在芬芳殿。”
聽見這一句,我微垂的眼簾稍稍動了動,我是知道的,這幾日寰宇多去暗香疏影,也有兩日在芬芳殿,幾次從坤寧宮門前過也不停留,更不曾打發一個人來問我好不好,而我更像死了心一般,不管蓮衣琳琅說什麽,我都無動於衷。
“本宮有些日子沒見皇上了,皇上若去芬芳殿,還望你費心照顧妥當。”我淡淡地應這一句,又幾乎合下眼簾,根本沒興趣再問別的事。
自涵心殿那晚之後,今日還是頭一次見坤寧宮以外的人,也不曾過問蓮衣外頭的景況,並不清楚蕭亦瑤她們是否曉得那一晚在涵心殿發生了什麽,但蕭亦瑤對我的熱情和關心,也並非虛情假意,尚不至於叫我厭煩。
果然她沉吟少頃,開口道:“趙氏的事情後,算上昨晚皇上來過兩回芬芳殿,臣妾鬥膽在頭一天就問了皇上的看法,皇上說幾乎記不起這個人,也就根本不在乎,之後就再沒有提起。”
我微微頷首,這是我曾猜想到的答案,但眼下似乎也不要緊了。
“其他的不過一些家常,或陪孩子們玩耍習字,不過臣妾看得出來皇上並不開心,不曉得在暗香疏影時與林昭儀是怎樣的光景,可是……”
“榮妃,皇上和你的閨房私事,你不必什麽都對本宮說,你我雖有地位之差,可你也有你的尊貴,皇上也是你的丈夫。本宮知道你是好心,可旁人看來或許就是挑釁了。”我懨懨地打斷了她,實則心裏已經不適宜,但沒必要對無辜的人發作,隻是想打發她,“靜貴嬪的事既然內宮查不出,就交給宗人府去辦吧,或者皇上另有打算也未可知,你就不必再費神了。有些話明說,這一次早知是不會有結果,本宮隻是想為你立威,想讓各宮妃嬪明白你的尊貴。本宮能做的止於此,往後如何與和貴妃一較高下,就看榮妃你自己了。”
蕭亦瑤聞言怔怔,然愣了須臾竟是對我說:“和貴妃與臣妾的過節不是一天半天,臣妾雖愚鈍衝動,但和她計較至今也不曾輸過什麽,反是娘娘在這宮裏舉目無親,您如今器重臣妾委以重任,可臣妾是否真的值得您信任尚不可知,誰敵誰友,您心裏真的有底嗎?”
聞言我倏然揚起疲憊沉重的眼簾,毫無神采的眼眸卻直勾勾地看向她,大概是被我的神情嚇到,她微微有些動搖,但又見我一言不發,再次鼓足勇氣說:“那一日娘娘與臣妾約定,會幫助臣妾保護孩子,可娘娘如今這樣,莫說臣妾的孩子,您不怕再瘦弱下去,太後就來問您把美咲要走麽?”
心頭好似被重重地一刺,美咲與我已與骨肉無差別,若太後當真嫌我病弱無力照顧美咲而要帶走她,大概是再也不會送還給我了。
“當初您把美仁姐弟三個抱來坤寧宮,臣妾不顧宮規闖進來要孩子,那是真的知道什麽叫骨肉分離的痛,才會衝動地不顧一切。美咲雖非您親生,可臣妾能想象這孩子對您而言的意義,您真的願意太後帶走她?”蕭亦瑤今日來,仿佛是特特要點醒我一般,更言,“失去了才知道珍惜,臣妾從前總嫌棄美瑭美仁不聰明不可愛,嫌棄她們不是皇子,有了宇琛後也諸多偏心,可那一日眼睜睜看著孩子被帶走,才明白她們對臣妾而言比生命還重要。而從前種種對孩子的委屈,實則怨的是自己、是深宮的日子,更……是皇上……”
說到動情處,蕭亦瑤竟泫然而泣,好一陣才緩和喘息,極誠懇地勸我:“娘娘不進餐飯不問醫藥折騰自己,究竟能得到什麽呢?除了美咲,在這宮裏在這天朝,到底誰對您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她到底年長我幾歲,她到底早就陪在寰宇身邊,她到底真正為人母,她有許多不足和弱處,可今日的蕭亦瑤,的的確確能將我點醒。
彼此靜默許久,我終道一聲:“不管將來如何,榮妃今日的情,本宮銘記在心。”
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的情緒變得反反複複,又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和寰宇的關係一步步走入僵局,蕭亦瑤離開後我將所有的事梳理,極容易就想起那個頂要緊的人,寰宥。
記不清多少人勸我不要和這個逸親王搭上關係,卻真真切切地記得與他從最初開始打交道,就不斷地想要離間我和寰宇的關係,他告訴我各種莫名其妙的事,卻又從來不把每一件事說清楚,我口口聲聲對他的言行不在乎,可早就不知不覺著了他的道。
這一長段的日子裏,一次次反省,一次次自問,到今日若再不能真正清醒,我和寰宇的關係大概就真的無可挽回。至於到底是人與人的糾結,還是國與國的紛爭,既然不是我一手促成,也並非我能力挽狂瀾,我就該信寰宇,信這個我早已把生命都交付給他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