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7 同住屋簷下(二)
我淺笑:“所以才私下請你來,這裏隻有本宮和你。”
她苦笑,又想了想,伸手用蓋子滅了小爐的火苗,一邊道:“當初皇上盛寵她,幾乎將六宮都拋開,哪一個不憎恨她,臣妾說有些矯情,但當時臣妾雖恨她,也沒想過要害她。是她自己不守本分,貴妃告訴臣妾她與太醫私通時,臣妾還是不信的。可後來……”她猶豫地看我一眼,終是道,“臣妾親眼看到她出入禦醫館,一進去就是一兩個時辰,若無苟且之事,在裏頭那麽久做什麽?”
我卻問:“所以你和貴妃並沒有親眼見過她與太醫私通?”
蕭亦瑤漲紅了臉,“這是自然,若瞧見,那還了得。”
我心中歎息,難怪當年寰宇能將這件事壓下去,畢竟她們手裏所謂的證據確鑿根本經不起推敲,而他明明有證據證明李晨舞和寰宥私通,卻當做什麽事也沒有,他到底是在乎李晨舞,還是想保護弟弟?若是前者,我沒什麽可計較,李氏早已不在人世,寰宇現在最愛的人是我;但若是後者,他那樣在乎弟弟,我又該如何自處?
“娘娘是不信臣妾?”蕭亦瑤許見我神情異樣,稍冷靜後又道,“李晨舞已經死了,臣妾沒得汙蔑她,臣妾……”
“榮妃。”我幽幽打斷了她,但言,“在皇上心裏榮妃是值得信任的人,對不對?”
她愣住,不知我要說什麽,隻呆呆地望著我。
“本宮兩次三番與皇上鬧得不愉快,期間皇上總在芬芳殿留宿,而後你總會來勸本宮寬心,若是本宮多想了,你隻當是玩笑,若不然……”我頓一頓,深深地看她,“是皇上屬意你來的?”
她顯然尷尬得很,恨不能將目光從我的眼中收回,局促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垂目回答:“但也是臣妾自願的。”
我含笑:“你的心意本宮明白。”
她勉強地笑一笑,“臣妾也沒什麽特別的心意,隻是希望皇上不要不開心,也希望娘娘能好。”
我卻道:“榮妃與皇上也可謂心意相通。”伸手挽起她侍弄茶具而有些濕潤的手,“那今日的事,本宮是不是會給你帶去麻煩?”
她怔然,但很快迷茫的眼神就變得清晰,旋即便回答我:“娘娘且放心,臣妾絕不會對皇上提起這件事,皇上最忌諱提李晨舞,臣妾何苦自找沒趣。今日不過是與娘娘閑話而已,什麽都沒說。”
“自然,自然什麽都沒說。”料到她會如此表白,我報以淡然的一笑,實則將威嚴藏在了眼中。
榮妃離開後,不多久蓮衣便抱著睡著了的美咲回來,本要把她送回自己的屋子睡,我卻伸手要來抱在懷裏,小人兒好像也能感知睡在了誰的懷裏,竟在夢中甜甜一笑,睡得益發安穩。
蓮衣在一旁勸我:“抱久了娘娘胳膊疼,不如讓奴婢抱公主去屋裏睡。”
“不打緊,我若胳膊疼再叫你不遲。”拒絕了蓮衣,小心翼翼地抱著美咲,細看她的眼眉,不由得說,“咲兒確實比她的姐姐們漂亮,美瑭和美仁雖也可愛,但將來長大,生生是要被她們的妹妹比下去的。她的母親,該是如何傾城絕色。”
“主子……今日怪怪的,怎麽老提起那個人呢。”蓮衣幽幽地歎,生怕我再次迷茫傷心。
我卻道:“我再如何將她視若己出,總是會記得是誰生養了她,有誰能騙得了自己的心?我給予李氏高貴的哀榮,是不願意美咲將來因為自己的生母而感到羞恥。”
口中說著這樣的話,我卻在心頭揪緊了,如果美咲當真是寰宥的孩子,將來他們兄弟之間若發生什麽,這孩子怎麽辦?
蓮衣勸我幾句後不再提,似是怕我又多愁善感,而我自然也有些話不能對她說,隻等將來有機會讓寰宇解開我心頭的結。而至於寰宥,我竟徒然生出他頂好永遠別回來的願望,但不是所有的願望都能實現,我知道他終有一天會回來。
之後又過了兩日,妃嬪禁足的日子結束,燕春堂的事外頭雖有傳言,也不過幾天就淡了,這一日各宮皆來向我請安,十來天不相見,除了刻意做出的小心謹慎之態,眾人並無什麽變化,我不鹹不淡地說了幾句後,便遣散眾人,唯有林宛梅請求單獨留下。
“娘娘曾說要去探望靜貴嬪,後來卻出了那檔子事兒,如今靜貴嬪養得也好些了,娘娘您何時去呢?臣妾也好打點準備。”本以為有什麽事,她卻是惦記著華氏。
“擇日不如撞日,也是本宮疏忽了,就這會兒去吧,也省得換衣裳。”我欣然答應,喚蓮衣準備,與林宛梅各坐一乘肩輿來至沁怡堂。
“還請娘娘稍等片刻,隻怕靜貴嬪還未來得及梳妝,病容相見恐失禮儀,她也不自在。”林宛梅細心又周到,先與我幾步進了華氏的寢殿,片刻後方迎出來,恭恭敬敬地請我入內。
乍見麵,我不由得在心頭驚呼,眼前這個幹瘦如柴麵若枯槁的女人,還是當日的華瓊婕嗎?
“臣妾病容令娘娘受驚了。”她顫巍巍地在床上朝我叩頭,蓮衣忙上前攙扶她躺下,連聲道,“您怎麽瘦成這樣了,哪兒不舒服嗎?怎麽不叫太醫瞧瞧。”
她弱氣地苦笑:“太醫見天兒地來,一碗碗的藥灌下去,昭儀娘娘也每日來敦促我進膳,上好的燕窩參翅塞給我吃,可由不得身子瘦下去,越發沒了樣子,真真辜負了皇上和娘娘的垂愛。”
我斜眼瞧了身旁的林宛梅,她淡淡地看著華氏,眼角有可憐之色,再無別的神情,可我莫名覺得其中有蹊蹺,隨口便吩咐華氏的宮女,“太醫開的方子在哪裏?”
那宮女麻利地跑去取來,我接過細細看了幾遍,雖不深懂醫理,但也看得出方子中並無凶猛藥材,可又不怪我生疑,這些藥明明都是溫潤滋補之物,怎能叫一人吃得反如被掏空了一般?
而此刻林宛梅的淡定,顯然無聲地告訴我這一切與她無關,但眼下唯一能接近華氏的,又隻有她。
“娘娘不必為臣妾費心,是臣妾無福。”華瓊婕見我神情嚴肅,怯怯地求我,“為了這件事已經鬧得宮裏不太平,臣妾再不敢給皇上和您添麻煩,還請娘娘……”
“你隻管養身子。”我冷冷打斷她,卻吩咐蓮衣,“恐怕沁怡堂不適合貴嬪養病,你去叫內務府的人來,本宮有話要說。”
話說半句,蓮衣自然能會意,而內務府的人再機靈不過,聽得不適合養病這句,一會兒到跟前就會明明白白告訴我哪一處殿閣空著,哪一處又陽光充足適合養病。
林宛梅也終開口道:“娘娘要為貴嬪遷一處地方?”
我笑道:“正是,恐怕這裏風水不好,靜貴嬪來日方長,總要為將來打算,不能等再有了身孕才想起來搬遷,屆時大費周折更怕胎兒小氣。”我更笑盈盈對華瓊婕道,“遷一處地方慢慢養,本宮還等著養好了你,向皇上邀功呢。”
此時內務府的太監麻溜地就跑來了,氣還沒喘勻,就一連串報了數處殿閣的名字給我,我也不熟悉這各處都在什麽地方,隻問:“哪裏距坤寧宮最近?”
眾人都愣了愣,那總管回過神忙答:“都離得挺遠的,娘娘是要離坤寧宮近一些?”在他們的想象裏,華瓊婕畢竟也不是高位分的妃嬪,哪有資格距離我住得近,我這樣一問難免叫人奇怪,而我的回答,更是讓所有人目瞪口呆。
“不如這樣,坤寧宮裏閑置的殿閣太多了,就先遷去本宮那裏,且本宮略懂歧黃之術,也好幫著貴嬪調養。”
“娘娘,臣妾不敢。”華瓊婕最先反對,她的自知之明是不允許和我同住屋簷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