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二章 身世
五秒鐘之後，我用顫抖的手指接通了手機，小靜熟悉的聲音傳來，這聲音疲憊而沙啞，像來自另一個世界：「鳴哥哥，你找我？」
「我他媽找你一天了！你怎麼樣，還好么？」
這時一個空姐從後面拍了拍我：「先生，麻煩您把手機關掉，我們馬上要起飛了。」
經她提醒，我突然想起，都跟小靜聯繫上了，我還飛個毛啊！我立刻站起來向外走去，邊走邊讓小靜別掛電話，對空姐說：「我不飛了，我要下飛機。」
空姐的表情瞬間如臨大敵，禮貌而堅決地攔住了我：「先生，現在已經不允許下飛機了，會影響飛機的起落。麻煩您關掉手機，回座位上坐好。」同時，兩個空少也慢慢沖著我走了過來。
我無意惹事，知道空姐說得是實情，便不再堅持，反正桂林是旅遊城市，就當去玩一趟吧。可手機是不能關的，我雙手合十乞求道：「那再讓我打一分鐘電話，就一分鐘，求求你，真的有重要的事！」
「好吧，那您快一些。」
我來不及說謝謝，邊往座位上走邊問小靜，「你在哪呢？沒什麼事吧？」
「嗯，沒什麼事。」
「你嚇死我了，我現在在飛機上，馬上要關機了，一個半小時後到兩江機場，你不準再關機，下飛機我跟你聯繫。」
「啊？你。。。」
我一口氣說完要說的話，只聽見小靜驚訝的兩個字，便關了機。我用力仰躺在椅背上，狠狠地長舒了一口氣，這個死丫頭，終於聯繫上了。。。
放下一塊石頭后，困意很快襲來，我安心地閉上了眼睛，雖然經濟艙的空間很不舒服，還是很快睡去。
叫醒我的還是剛才的空姐，她很善意地笑著，「先生，我們的飛機已經平安落地，您現在可以開機跟朋友聯繫了。」
我環顧四周，乘客都已走完，嚇了一跳，竟然睡得這麼死。道了謝后，我顧不上看她絲襪包裹的美腿，匆匆下了機，並打開了手機。
小靜的簡訊蹦了進來：「鳴哥哥，下飛機快給我打電話。」
「喂？我下飛機了，你在哪？」
「我在大廳，你們航班的人都出來了，你是不是睡著了？」
小靜竟然到了機場，我很意外，更多的是欣慰。只有親眼看見她平安無事我才放心，另外一方面，有她陪著，我也不用自己在桂林無聊了。讓她老實等著我后，我就掛了電話，快步往出口走去。
人群涌動中，我還是一眼看到了墊著腳左顧右盼的小靜，我招了招手，她也看到了我，飛快地跑向我，一頭扎進了我懷裡。
「幹嘛幹嘛呀？這麼多人呢！」我有點不好意思，兩手伸著，無措地說道。
小靜不說話，只是把我抱得更緊，沒多久，我感到前胸的衣服濕了，這讓我更加確定，她肯定受了委屈。我忍不住用一隻手抱著她，一隻手摸著她的頭髮，「別哭了，沒事就好，鳴哥哥來了，誰也欺負不了你了。」
小靜無聲地點著頭，淚水卻流得更洶湧。她似乎又瘦了，我的手能感覺到她背上的骨頭，愈發心疼，短短一天多時間，究竟讓她受了多少委屈。
哭夠了，她抬起頭，抹掉了眼淚和鼻涕，沖我傻傻地笑了笑。我也笑了，「走，陪我吃個飯，我們慢慢說，讓你嚇得一天沒怎麼吃飯，餓死我了。」
兩江機場在郊區，我不想吃機場又貴又難吃的東西，忍著飢餓上了計程車，準備到市區好好吃一頓。我們並排坐在後座，小靜還是不怎麼說話，只是把頭靠在我肩膀上。隨著計程車慢慢駛出荒涼，城市的燈紅酒綠越來越鮮艷，我想著身邊的小靜，默默嘆了口氣。
桂林的街上到處飄著馬肉米粉的味道，對我來說，這就屬於黑暗料理了，本來想唱唱當地特色美食的心情也煙消雲散。看來看去，我還是拉著小靜去了一家東北餃子館，東北菜肉多下飯，很適合我這種惡鬼和小靜這種飯桶。
我們相對而坐，我點上一根煙，問道：「說說吧，這一天經歷了什麼？」
小靜的目光頓時黯淡了下來，眼圈一紅，又要哭出來。我忙伸手做一個打住的手勢，「先別忙著哭，把事情說清楚了才好想辦法解決啊。」
小靜狠狠地吸了兩下鼻子，點點頭，伸手在我煙盒裡拿出一根煙，點著后很不熟練地抽了一口。我沒有阻止她，在這樣的時候，香煙能讓她冷靜和放鬆，她太需要這種狀態了。
抽了半根煙，她把煙按滅，開始講述她的經歷：「我家的地址你也都知道了，嗯，那是桂林周邊的一個小村。我爸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我七歲那年，我媽得病去世了，後來，那個女人嫁到了我家。」
我第一次知道小靜來自單親家庭，又注意到她叫那個本該叫繼母或后媽的人為「那個女人」，就猜到估計是這個女人在作妖了。點點頭，我示意她繼續說。
「她是個很厲害的女人，不不不，她根本就不是人。。。她前夫是個賭鬼、酒鬼，她受不了，就跑出老家，來到我們村。她嫁給我爸，就是看他老實、好欺負。來我家之後，她經常打我、罵我，帶著她那個比我大兩歲的兒子欺負我，在我爸面前又裝出對我很好的樣子，我跟我爸說過很多次，他從來不信我。」
我問道：「他為什麼不信你？」
「呵呵。。。」小靜冷笑一聲，「後來我才知道，他不是不信，是惹不起那個女人，他一直想要兒子的，他怕跟那個女人鬧掰了，她帶著兒子離開他。」
聽到這，我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這他媽是什麼事啊，有這麼當爸的嗎！」
「呵呵，鳴哥哥，你不了解，這種事在農村很常見的。」這時服務員端上一盤醬大骨，我示意小靜先吃，小靜慢條斯理地帶上塑料手套，咬了一口，感慨道：「真好，還能坐在你對面安心地大口吃肉！」
小靜估計也餓壞了，在美食麵前，又恢復了吃貨本色，啃完一塊骨頭，揉了揉肚子繼續道：「我說到哪了？嗯。。。後來，她已經很放肆地當著我爸的面打罵我了，我爸除了弱弱地勸幾句，什麼都做不了。我高中還沒上完，他們就不供了，這我倒是無所謂，反正從小學習就不好。對了，第一次認識你，我就崇拜你了，你真有文化，思想也那麼深刻。。。」
沒想到她來了這麼一句，誇得我臉紅了起來，我算什麼有文化、思想深刻啊，臉皮再厚我也聽不下去了，打斷她道：「接著說，別寒磣我。」
「哈哈，真的啦！唉，你又打斷我，那我再吃一塊。」小靜對醬大骨有著異乎尋常的熱情，棄旁邊的鍋包肉、老虎菜和土豆絲於不顧，專心對付著骨頭。我要了兩瓶啤酒，也不催她，就著菜小口喝了起來。
「輟學之後，我在家呆了將近一年，幫家裡乾乾農活什麼的。其實也沒幹什麼，我一直不怎麼會幹農活，這樣那個女人更加看我不順眼了，認為我就是個吃閑飯的廢物。我忍了那麼久，終於決定離開老家，就來了廈門了。」
我問道：「怎麼想到來廈門呢？」
「我有個小姐妹在廈門打工，我就來投奔她呀。但是在她那住久了，她越來越討厭我了。反正我啊，去哪裡都被人討厭，只有鳴哥哥你不嫌棄我，讓我住你那裡，還給我錢花。。。」
「停！怎麼又說到我了，說得好像我包養你似的。。。然後呢？就不在她那住了？」
「是啊，我怎麼好意思賴著不走呢。她有個男朋友，本來我在那就影響他們談戀愛了，她男朋友還總是盯著我看，對我有意思，她就更恨我了。我從『金碧輝煌』出來那天本來先找的她，結果她電話都不接，簡訊也不回，我就只好賴上你啦！」
我長嘆了口氣，不知道說什麼，這丫頭小小年紀卻經歷了太多生活的醜惡，難得的是，還能保持樂觀的心態。
「我在小旅館睡了兩天，急著找工作都急瘋了，可是我什麼都不會，只能去了一個工廠做女工。一天工作12個小時，150塊錢，我還挺開心的，雖然累點，但是他們包住呀。而且，還和一個同事好上了，那段時間我真的覺得自己挺幸福的，好像生活真的越過越好了呢。」
聽到這裡，我就知道這又是一個悲劇了，果然，聽到她苦笑著說：「我真是天真呀，那小子看起來那麼老實，卻為了當個組長加一千塊錢工資，竟然讓我去陪車間主任。。。鳴哥哥，我現在還想不明白，我那麼真心對他，還比不上每個月的一千塊錢嗎？」
我突然想到付欣婕對我說過的話：這個世界上聰明人太多了，總要有幾個傻子吧。我把這句話念給小靜聽，小靜認真地點點頭：「對的鳴哥哥，他們都是聰明人，就我們傻。我認識你的時候，你比他還窮呢，可是你窮得有骨氣，再窮也是一個好人。你說你傻不傻，對我這麼好，卻不想占我便宜。。。我真幸運，沒有第二次看錯人。」
這一點我倒是受之無愧，不敢想象，如果那天我沒「收留」小靜，她會繼續墮落到哪裡去。不過這種事想想就行了，說出來就顯得low了，我點點頭，問道：「後來你就不在工廠幹了？」
「是啊，我跟他吵了一架，他還打了我一巴掌。你說，一個男人怎麼能賤到這種程度呢。。。我連夜就跑出了工廠，那個月的工資也不要了。但是我得活下去呀，我在街上逛啊逛，直到看到那個招聘公關的小廣告，工資還那麼高，我就。。。就。。。」
唉，雖然有心理準備，聽到這裡的時候，我還是心裡一痛，就像重看一次的悲劇電影，雖然知道結局是不可改變的，內心卻總是奢望著之前看過的是假的，結局一定是好的。。。卿本佳人，奈何淪落風塵，這個世界上，好人總要被生活反覆強J。
看到我難受的表情，小靜笑道：「別為我難受了鳴哥哥，都是過去的事了。對了，你信不信，我做了那麼久，只跟你出過台，其實，除了那個王八蛋，就只有你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