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孔明燈
夙御天臉色沉得如同天上的烏雲。令人窒息的殺氣瀰漫開來,底下的人只覺得自己光著身子站在數九寒冬之中。
是誰?是誰敢這麼忤逆這天神一樣的男人?
終於,夙御天笑了。他眸光看著沉沉的黑夜,一字一頓地道:「好!好!好!」
話還沒說完,他人已怒氣沖沖地下了台階,消失在黑暗中……
……
青鳶走在平整的宮道上。眼前很黑,像是一座深海在眼前涌動。身後的燈都照不到前面三尺地。
她思緒茫然,目光卻明亮如黑夜中的星辰。
終於,身後桃香低低提醒:「公主,到了。」
青鳶聽見自己的聲音:「拿出來吧。」
桃香動作迅速,不一會一盞盞潔白的孔明燈燃起。四周的黑暗像是潮水一樣褪去,露出這一片天地來。
在燈火明滅中,照出青鳶清冷的面容來。桃香偷看了她一眼,頓覺得心神都要被攝走。
她,太美。
一身潔白的長裙如雲如霧一般隨風飄揚,長長的青絲只簡簡單單用一根明珠簪綰起。
她清冷不似真人,美也美得攝人心魄。傳言中她是天下第一美人當真是沒有一點誇張的成分。
「什麼時辰了?」青鳶忽然問道。
「大概是酉時了。」桃香道。
「差不多了。放吧。」青鳶淡淡道。
很快一盞盞孔明燈慢悠悠飛上墨藍色的天際中,剎那間如星河倒轉,星子懸空。這美景令人窒息。
青鳶緩緩閉上眼,雙手合十。桃香也連忙跟著有樣學樣。
長夜寂靜,一盞盞孔明燈向著天際飛去。
……
更深露重,秋夜的氣息一日比一日更濃。太子柴承嗣扭著酸痛的肩膀。他已經批複了整整兩個時辰的奏章,才算是勉強完成。
「殿下,回東宮歇息吧。」老內侍含笑為他引路。
太子柴承嗣溫和道:「父皇歇息了嗎?」
老內侍連忙一邊引路一邊回答道:「皇上已經歇下了。」
「那就好。這幾日父皇生氣傷肝,明日讓陳太醫去給父皇把把脈。」太子道。
老內侍聽了誇讚:「太子仁孝,皇上知道了一定會龍心大悅。」
太子微微一笑:「這是為人子應該的。」
他說著走出了御書房,向著東宮的方向走去。老內侍在他身後跟著,眼中掠過可惜。
太子仁孝,禮賢下士,這點舉國皆知。可是他的溫和敦厚中少了一份為人君的銳利和心機。
這一次的危機原本若是太子有心就可以順利即位。可是沒有!他完全沒有任何舉動,甚至有些朝臣都明裡暗裡提示過他了。
太子依舊是早起晨昏都向那垂垂老矣的皇帝問安,兢兢業業地去御書房分擔屬於皇帝的政事。
想著,老內侍心中嘆了一口氣,慢慢跟了上去。
這麼一位沒有心機的仁君,幸好有一位驚才絕艷的才子在一旁輔佐。幸好啊,輔佐的太子的是東方卿。
太子的車輦在筆直的宮道中走著。他勞累了一天正昏昏欲睡。忽然間有人喊了一聲:「快看!那是什麼?」
太子一驚,猛地清醒過來。
「什麼事?」有人喝止:「太子在此,不得喧嘩!」
「可是……」那人聲音低了下去。
太子心中奇怪,掀起車簾。當他抬頭看時,頓時愣住。只見墨藍色的夜幕中星星點點點綴著一盞盞潔白的孔明燈。
如此的美景令人呼吸都忘了。
引路的老內侍不安地走了過來:「太子殿下,這……這也不知道是哪宮放的。老奴這就讓人去把他們給抓起來。」
太子擺了擺手,眼中充滿了驚嘆:「不要驚擾了那放燈的人。」
「殿下,這燈上還有字句。」有人驚呼起來。
隨即一盞已經燃燒殆盡燈油的孔明燈被奉到了太子面前。他拿起一看,一行娟秀的字映入眼前。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好字!」太子忍不住讚歎。
老內侍皺眉:「這放燈的人恐怕是在祭奠亡人。殿下,我們就不要理會了。」
太子卻搖頭:「這字很美,這放燈的人也一定很有才華。」
「可是恐怕是個女人……」老內侍欲言又止。
在這宮中是女人又是在深夜中,恐怕不是宮女就是后妃,而這些人都是皇上的人。
太子不語。徑直朝著孔明燈的方向走去。老內侍猶豫了下,悄悄跟了上去。
七繞八拐,在走了一段路之後。太子只覺得面前一片空闊。只見一位身著白衣的絕美女子雙手合十站在月下,默默禱告。
她身材修長,白衣翩翩。皎潔的秋月之下,景美人更美。
太子愣愣看著她,一時半會竟忘了如何言語。
忽的一聲輕嘆,那美人緩緩睜開眼:「願父皇母后早登極樂。」
她說完轉身便要離開。
「等等!」太子忍不住喚道。那美人回頭看著他,眸光清冷如霜雪。
「太子殿下有何見教?」她冷冷抬眸。
太子頓時凝滯了下,滿腔的話都不知從何說起。
他支吾半天只能道:「公主在這裡做什麼呢?」
眼前的美人不是別人,正是他這幾日朝思暮想卻又不敢前去看望的青鳶公主。
青鳶冷淡地道:「托太子殿下的福,本宮還活著。」
太子被她這麼一嗆,頓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兩人相對而立,青鳶抬頭靜靜看著頭頂越來越遠的孔明燈,忽然淡淡道:「我在祭奠我的父皇和母后。」
太子一愣。等他明白這是青鳶和他說話時,不由又驚又喜。驚的是她竟然對自己敞開心扉,喜的是自己再也不用遠遠看著她,可以走近她了。
他忍不住靠近,誠摯安慰:「公主如此有心,想必唐皇和唐后在天有靈一定十分欣慰。」
青鳶聞言回頭冷冷盯著他,一語不發。
太子被她看得渾身冰冷,一動都不敢動。這是怎麼一雙眼睛啊。那麼美,卻又那麼冰冷,像是從千年冰川下浸沒過的白玉。
在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剛才自己的念頭那麼可笑。
這樣的女人怎麼可能和他靠近?
青鳶定定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她淡淡:「太子殿下說得極是。我的父皇母后若是看見我今夜在此,一定是十分欣慰。」
她說完慢慢走向太子。太子被她那雙冰雪似的眼看得一動都不敢動。她的眼中像是帶了魔咒一樣,有那麼一剎那他都能覺得自己下一刻就會死去。
「太子殿下,你喜歡青鳶嗎?」她輕嘆:「從看見殿下的第一眼開始,青鳶就知道這個世上唯一能救青鳶於水火的唯有太子殿下了。」
太子愣住了。
眼前佳人如仙,說出的一字一句都是他夜夜夢回夢見過的。沒想到今夜竟然……竟然都實現了。
青鳶伸手慢慢牽起了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臉龐邊摩挲。
她紅唇開闔,喟嘆:「太子殿下,您將來必是仁君。青鳶若是能跟在太子殿下身邊,就算是死了也安心了。」
太子看著近在咫尺的青鳶,頓時覺得口乾舌燥。他年紀並不年輕。今年已二十七八,在十六歲時已娶了太子妃。東宮中美人姬妾也有好幾個,
可是這卻是第一次他感覺到心頭砰砰跳了起來。如同第一次初經人事般的氣血方剛。
青鳶淡淡抬眼看著他的眼。她的眼中沒有祈求,也沒有任何的溫婉,就這樣直定定看著他的眼睛。
太子想要說什麼,卻覺得聲音越發艱澀:「公主……」
「太子可以叫我青鳶。」青鳶放下他的手,卻再一次靠近。
此時兩人鼻息相聞,近得幾乎可以感覺到彼此的體溫。太子只覺得美人在懷,馨香撲鼻,這種感覺是他二十幾年未曾有過的。
「青……青鳶公主……」太子的俊臉慢慢漲紅:「萬萬使不得。你……你會成為我的母后。」
青鳶忽然笑了:「母后?」
她笑得譏諷:「梁皇會娶我這樣一個被侮辱過的殘花敗柳嗎?」她目光如刀劍,直刺人心:「更何況,我也不會嫁給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