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宮變(四)
宮變了。在這一場全梁國矚目的萬壽節中,最後一項看煙火的時候。原本安排在玄武門燃放的煙花不知被誰動了手腳,一下子朝著城樓上的梁皇沖了過去。頓時城樓燃起了熊熊大火。當夜風大,火勢根本撲不滅。
梁皇年邁被燒得不輕,太子柴承嗣因為年輕,粗通武藝,護著太子妃周氏和幾位姬妾逃了下來。其餘的官宦貴人,還有一些隨行的宮人因為驚慌失措,互相踩踏嚴重。
逃命的慌不擇路,衝上去救駕的又堵住了城樓狹小的道口。如此一來場面越發混亂。
玄武門上火光衝天,哀嚎遍地。
在騷亂中,一向聽命與梁皇的護城軍聞訊前來救駕。可是不知為何,忽然護城軍中內訌,副統領胡進一刀砍死了統領曹厝。至此,護城軍控制權易主。
禍不單行,御林軍在此時發生嘩變,將領死傷不知,失去了聯繫。如今的皇宮則由烈王夙御天麾下的龍虎軍全權護衛。
所以榮勇帶領的這一支幾百人的精兵才能暢通無阻地直到了東宮。在棲霞閣解決了謝玉明之後,榮勇也沒有歇著,直接以「保護太子」之名將整個東宮圍得水泄不通。
至於謝玉明為何能入東宮趁亂摸魚,那應該是奉太子之名前來保護的時候假公濟私。
……
青鳶聽完后不發一語。整個閣中陷入了奇異的沉默中,外面夜色沉沉,像是永遠看不到黎明的到來。
明琮說完垂手恭立在她的身邊。他眼觀鼻鼻觀心,似乎早就入了定。
他得到的消息將來不過是三言兩語,可是當中的驚險和慘狀除了身在當場的人外根本無法體會。
如果說棲霞閣被謝玉明的喪心病狂變成了屠宰場,那玄武門就是人間地獄。處處是焦黑的屍體,處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哀嚎。
那些人中有的是卑賤的宮人,有的卻是身居高位的顯貴。
一把早有預謀的火將一切統統燒了個乾淨。猙獰的焦黑屍體中,再也看不出誰曾是人上人,誰又是人下人……
一聲嘆息輕輕傳來。明琮循聲看去。
燭火下青鳶的側臉美得不似真人,一點都看不出剛才她曾親自手刃仇人。
「看來烈王殿下得了大勢。」她淡淡地下了結論。
明琮張了張口卻又閉上去。他不是謀臣不是良將,只是一位隨時隨地可以獻出生命的死士。是被夙御天安排在這女人身邊一輩子的影子。
青鳶定定看著沉沉的夜色,繼續道:「賞恩令之後,烈王殿下聲勢大振。雖然護城軍和御林軍一直是梁皇所控制,但是禁不住他一直以來的滲透和收買。如今厚積薄發,恐怕也是東方卿預料不到的。」
「謝玉明若是東方卿所派的,恐怕他早就對烈王殿下所作所為瞭若指掌。」明琮忽然說了一句。
說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皺了皺眉。
不知為什麼在這個女人身邊,他總是會做出不符合身份的事。
青鳶彷彿沒有察覺到他的逾越,輕聲道:「東方卿自然一直盯著烈王,因為他們兩人是對手。萬壽節肯定會發生什麼事,這連我這置身事外的人都知道。東方卿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他在和烈王搶時機。」
「派謝玉明只是他的隨手之舉。因為一來他很早就想除去謝玉明,二來,他想讓謝玉明牽扯夙御天的注意力,好讓他趁機奪權。」
「那……」明琮皺起眉來。
如果說東方卿有準備的話,那怎麼能說這次是夙御天得了大勢呢?以他的能耐,可不會只讓謝玉明來送死而已。他還有什麼后招?
青鳶忽然嘴角流露詭異的冷笑:「東方卿想要的,現在恐怕已經得到手了。」
明琮正要問,閣子外快步走來一身戎裝的榮勇。
他面色肅然:「公主,快隨末將出宮。宮中有變了。」
「是什麼事?」青鳶問道。
榮勇猶豫了一會正要說什麼。忽然夜空中傳來悠悠的鐘聲。一聲,兩聲,三聲……足足響了二十七聲這才停下。
這鐘聲悅耳悠長,似乎帶著洪荒時代而來的底蘊響徹在宮中每個人的心中,令人久久無法忘記。
「這……」明琮面露警惕。
「這是什麼聲音?」榮勇亦是大驚。
青鳶拿起披風,隨意披上,明眸淡然:「走吧。梁皇駕崩,新皇要登基了。東方卿想要的拿到了。」
「什麼?」
「一個名正言順的皇位。一個可以讓他操控的新皇。」
她抿了抿嘴,毅然沒入了蒼芒的夜色中。
……
甘露殿中一片混亂,宮人像是無頭蒼蠅一樣亂紛紛地走來走去。膽小的宮女縮在牆角抽泣不止。零星的朝臣圍攏在一起不斷地大聲吵架,宮眷貴婦們一個個猶如失了魂魄的人偶,三三兩兩跪坐在地上。
太子柴承嗣愣愣看著眼前的一切,目光獃滯。
他身上明晃晃的太子朝服早就被燒得七零八落,烏漆墨黑。只有外面披著的一件嶄新龍袍地掛著,像是在嘲諷眼前的一切。
他目光獃滯地掠過那些慌亂的是宮人、驚慌的朝臣、悲泣的宮眷,最後落在了龍床.上那瘦小又烏黑的屍體上。
那屍體早就看不出外面龍袍的金絲銀線,也看不到那璀璨寶石和名貴珍珠。他就像是一截早就腐朽的木頭,獃獃地放在奢華的龍床.上。
太子柴承嗣忽然打了個寒顫。
這是他的父皇,曾經威風得意,以暴戾手段把控梁國十餘年的梟雄。金山銀山,權力美人盡在掌握。曾經是多麼不可一世,萬民跪伏。
可是如今一把火將他燒得面目全非,哀嚎連連,甚至他都不敢上前多看一眼。
原來,父皇不是神,是人。
原來,這一切榮華富貴,權力江山,都不敵一把火。
「皇上?皇上!」
耳邊傳來別人的聲音,那麼縹緲,那麼不真實。柴承嗣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皇上?!」有人用力搖了搖他。
柴承嗣這才驚醒過來:「啊?何事?」
「皇上,先皇的謚號微臣擬為:聖威天崇德武昌皇帝,如何?」那鬚髮都白的朝臣搖頭晃腦地說著。
柴承嗣愣了下:「方才你們就是為了這事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