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宮變(五)
「是的,劉大人覺得武應該為第一,但是臣等幾個覺得先皇天威凜然,應該放在第一……」那朝臣喋喋不休。
柴承嗣的頭越發痛了起來。他慢慢捂住額頭,不知為什麼忽然想笑。
為了一個字或前或后竟然爭了大半個時辰。為了一個字……他們竟然放任他父皇的屍首不管,吵得要翻了天。
「皇上?皇上?」滔滔不絕的朝臣忽然停住絮叨。他驚恐地看著眼前這年輕的新皇。剛才他竟看見新皇在笑?
笑?怎麼可能?在這節骨眼上他竟然在笑?
柴承嗣慢慢放下手,有氣無力地揮手:「無妨,幾位愛卿自己定吧。」
朝臣滿腹不安地退了下去。
柴承嗣忽然問道:「東方先生呢?」
殿中的一切嘈雜的聲響忽然停住。片刻的死寂令人他忽然心慌意亂。
「東方先生呢?!」柴承嗣拔高聲音,一向如春風似的面上第一次流露扭曲的怒容。
「……」
沒人回答。
「我……朕的話沒有聽見嗎?東方先生呢?!」柴承嗣忽然大怒。
滿殿的宮人一驚,頓時呼啦啦跪下一大片。
「啟稟皇上,奴婢方才看見東方先生出去了。」有個宮人戰戰兢兢地回答。
「去哪了?」柴承嗣追問。
「奴婢不知。東方先生在宣讀先皇遺詔之後就走了。」宮人膽子大了點,「要不要奴婢去找找看?」
柴承嗣立刻道:「還不快去!快去!」
宮人領命立刻退下,忽然他中途折回,小心問:「奴婢找到東方先生的時候,要怎麼說?」
柴承嗣忽然語塞。
是,他找他做什麼?
如今先皇駕崩,新皇剛繼位。朝中百廢待興。東方卿此去一定是為他收攏各方勢力,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在這裡又有什麼用?
柴承嗣久久無語,最後他擺了擺手:「罷了。不用找了。」
「皇上,那這如今要怎麼做?」有人問。
柴承嗣看著混亂的殿中,眼中流露深深的茫然:「怎麼做?……東方先生如果在就好了。」
……
夜,永無止境。在筆直的宮道上一輛精巧的馬車在飛奔疾馳。馬車中青鳶靠在軟墊中忍受著馬車不斷的顛簸。
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然習慣了這樣的連夜奔波。甚至有種錯覺,覺得這樣才是活著。因為這樣的顛簸讓她覺得這一條命還在。
「公主,忍一忍快到宮門了。」榮勇的聲音伴隨著疾馳的馬車傳來。
「榮將軍辛苦了。本宮沒事。」馬車中的聲音清明悅耳,絲毫聽不出半分勉強。
榮勇一愣。他以為她會抱怨會憤怒,但是都沒有。
她似乎比他更享受這樣的連夜奔逃。
「榮將軍今年幾何了?」馬車中,青鳶的聲音輕卻清晰。
「屬下已經四十了。」榮勇回答。
「四十正當年富力強,看來殿下很重用榮將軍。」她的話令人如沐春風。
一向殺伐征戰慣了的榮勇不由在馬上露出自豪的笑容。
「能在殿下麾下,屬下萬分榮幸。」榮勇哈哈一笑,夜風吹來帶起了胸臆中的豪氣:「殿下是屬下見過最英勇的統帥,好幾次都是殿下親自帶兵殺入敵陣將兄弟們救了出來。殿下的軍功那真是實打實的。」
青鳶在馬車中靜靜聽著榮勇滔滔不絕的誇讚。她的唇邊露出微笑。
她能想象,戰場上夙御天是怎麼以一當百,是怎麼樣指揮若定,身先士卒。那樣的男人就像是太陽一樣,所過之處一定是令人難以仰視。
榮勇還在說,青鳶認真聽著,時不時插一兩句。原本緊張的奔逃因為這隨心所欲的聊天反而顯得愜意起來。
等看到宮門的時候,榮勇這才醒悟過來:自己竟然和這尊貴的公主相談甚歡。他心中升起奇怪的敬佩之意。能在這情形下淡然處之的女人,那份果決和堅毅簡直不輸給男兒。
「公主,快出宮了。」榮勇高興叫到。
青鳶在馬車中微微點了點,明眸中也浮起點點笑意。這梁宮對她來說就是金絲鳥籠,能離開這個地方隨便去哪裡都是不錯。
眼看宮門在前,榮勇連連催促士兵加快。忽然,轟的一聲巨響。所有的人頓時一驚。
青鳶身下的馬車猛地勒住。車重重一頓,她收勢不住幾乎撲了出去。
「怎麼回事?」她聽見明琮的聲音。
「有人落了宮匙!」明琮的聲音。
青鳶挑起車簾看去,偌大的暗紅色宮門緊閉,沉重的宮鑰緊緊閂在了當中。那鐵栓沒有十個人合力根本抬不起來。
榮勇對著城門上的士兵大罵:「快開門!延誤了軍機你們該當何罪?」
可是城門上沒有傳來任何人的聲音。四周有種詭異的不祥。青鳶慢慢皺起了眉。
明琮探頭進來,神色冷肅:「公主,不對頭。」
青鳶慢慢摸索長袖中藏著的匕首,神色冷然:「做好死戰的準備吧。」
明琮一愣。他還未說什麼,忽然天邊傳來一陣悶響,像是悶雷滾滾而來。所有的人心中都跳了跳。
「來了!」一道清晰的嘆息從眾人身後傳來。
榮勇回頭看去,不知什麼時候青鳶已下了馬車。
「公主……」他忽然無言。
青鳶越過他,冷冷站在所有人的面前。像是一陣狂風吹來,在宮道盡頭,三千鐵甲如烏雲瘋狂壓來。
饒是榮勇身經百戰面對這樣的鐵甲錚錚都心頭狂跳。他今日帶的士兵才不足一百人。而在他面前那道絕美的人影一動不動,彷彿要凝成雕像。
四面風雲涌動,夜像是沒有盡頭,壓住所有的光線。那鐵甲來得很快,一下子將他們圍得猶如鐵桶一般。當先一人白衣如雪,猶如一大片烏雲中那道清光。
他緩緩舉起手,身後的鐵甲噤聲,刀劍閃爍著清冷的寒意。
四目相對,她和他久久無言。
「原來是東方先生。」她打破了沉默,笑靨如花,「沒想到青鳶出宮還勞動東方先生相送,實在是愧不敢當。」
東方卿靜靜看著她:「青鳶公主誤會了,如今梁皇駕崩,你還不能出宮。」
青鳶眸光一縮。身後的明琮已一步擋在她的跟前。從未露出武器的他從腰間抽出了一把如水銀一樣柔軟的長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