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帷燈篋劍（5）
婦人打開記憶中的閘門，床上的老夫人從小憩中醒來，本想喊阿梅扶她坐起，見婦人陷入深深的回憶之中，不忍擾亂婦人的思緒，便又靜靜的平穩著呼吸，微微眯著雙眼，與雲帆他們一起傾聽著婦人口中的故事。
婦人又咽下一口姜水，緩緩說道：
「十八年前的那個夜晚，大雨伴著犀利，冷酷的山風在這整個鳳凰山呼嘯盤旋了一夜。次日清晨，我和丈夫醒來，因為惦記山底頭天傍晚剛剛栽下的禾苗，一起去山底中查看。突然，在一片林林叢叢的灌木叢中發現了一位姑娘，只見姑娘大約有十八九歲的樣子，雙眼緊閉，身體多處擦傷，臉上還流著血跡，從姑娘身上的衣物來看，應該是不小心從崎嶇的山路上滑落了下來。我丈夫拭了一下姑娘的鼻息，見姑娘還有呼吸，就趕忙將姑娘背到了我們山裡的家中」。
婦人頓了一下，掃了雲帆等人一眼，又接著說道：
「就是現在的這個木屋內，我丈夫將姑娘平放在床上，我煮了薑湯本欲喂姑娘喝下，可是怎麼都喂不進去。看著姑娘的氣息越來越弱，我和丈夫不願意放棄，不忍心看著這麼一位年輕漂亮的姑娘就這樣離開這美好的世界。於是，我丈夫將我們家中唯一值錢的物件賣掉，給姑娘從鎮上請來了一位醫生。誰知醫生看了一眼姑娘后，搖了搖頭，最後告訴我們，還是想辦法通知姑娘的家人吧」。
「醫生走後，我和丈夫看著姑娘一籌莫展，姑娘昏迷不醒，我們去哪裡通知姑娘的家人？又不忍心將姑娘再次丟棄山底之中，我和丈夫就靜靜的守候著姑娘，我一遍又一遍的喂姑娘姜水，期望著姑娘能夠睜開雙眼，我和我丈夫不眠不休的守護了姑娘三天三夜，就在我們忍著淚水不得不決定放棄的時候，突然奇迹出現了，發生了，姑娘的氣息漸漸地有弱變強了起來，胸部也有了微弱的起伏」。
「我和我丈夫相擁在一起淚流滿面。一起感謝上天的眷顧，感謝這鳳凰山底特有的靈韻讓姑娘醒了過來。姑娘睜開雙眼后，弱著聲音問我們夫婦這是哪裡，我告訴她，這是我和我丈夫山中的家，告訴她，是上天在保佑她，讓她終於醒了過來」。
「又過了三天後，姑娘開始逐漸好轉，但是看到姑娘抑鬱的目光，欲哭無淚的心碎模樣，我和我丈夫又不敢開口詢問。就這樣，姑娘在我們家中休養生息了一個月，面色終於開始紅潤了起來。姑娘辭別我們夫婦意欲離去，但是還沒有走出多遠，眼前一黑，昏倒在地。姑娘昏迷了一天，我丈夫再次從鎮上請來了醫生。當醫生看到姑娘，為姑娘把過脈之後，連聲感嘆姑娘生命的頑強，我和丈夫疑惑不解，醫生向我們解釋，我和丈夫才明白，原來姑娘已經懷有身孕。如果不是姑娘肚子里的孩子，恐怕姑娘早已失去了生存的意識，沒有了堅強活下去的毅力」。
「姑娘又一次醒過來后，我曾試探著詢問姑娘的家人和愛人，姑娘卻閉口不談自己的家人，只告訴我們，她和她的愛人非常恩愛，只是愛人在外遠遊。既然如此，我便將姑娘視作自己的妹妹，留她在木屋裡住了下來」。
「又過了幾個月後，姑娘生下了一個女兒，看著懷中嬰兒粉嘟嘟的小臉，姑娘站在木屋的門口，仰望著鳳凰山底的景色輕聲低吟了一首詩：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黯鄉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高樓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嬰兒滿月後的第三天，姑娘抱著孩子與我們告別，我問姑娘意欲去向哪裡，她說要去尋找她的愛人。我和丈夫給她預備的錢和物，姑娘卻分毫不取。我問姑娘為什麼，姑娘反問是否知道傅家莊，我告訴姑娘傅家莊就在不遠處，意欲送她過去，可姑娘卻執意不肯，告訴我們自己是傅家莊宅院老夫人的遠房表侄女。我和丈夫聽聞，終於才放下心中的石頭，目送著姑娘懷抱著嬰兒走出這鳳凰山底」。
婦人緩緩的說著姑娘的故事，只見雲帆的眼睛里充滿著潮濕，阿梅和阿海的眼睛里盈滿了淚水，寒煙的臉上更是淚痕連綿，輕聲的哽咽著。
婦人望了一眼寒煙，遲疑了一下，走至寒煙跟前伸出雙手輕柔的為寒煙拭去臉上的淚痕。說道：
「一晃十幾年過去了，算來姑娘的女兒也有寒煙姑娘這麼大了。」
寒煙淚眼蒙蒙的望著眼前的婦人，眼淚突然如同斷線的珍珠一般滑落了下來，哽咽著聲音對婦人道：
「阿姨，謝謝你，我……」
婦人不解的望著寒煙，「寒煙姑娘，你這是怎麼了？為何這麼說？」
阿梅起身安撫了一下寒煙，對婦人說道：
「大姐，寒煙的意思是，謝謝你的善良，救了故事裡的那位姑娘。如果沒有你們夫婦的善良和堅持，只怕那位姑娘和她的女兒……」
「是啊！」婦人止住阿梅的話，「我一直再想，當年我和我的丈夫如果不堅持的話，或許那位姑娘和她的女兒再也見不到這人世間的美好。從此人間又多了一位可憐的孤獨相思之人。」
「相思之人？」雲帆似乎不解婦人的話，眼睛望著婦人。
「小兄弟，」婦人說道：「倘若姑娘離開了人世，那他的愛人豈不是成了孤獨相思之人了嗎？所以呀，我和我的丈夫相信愛情的美好，此生夫妻恩愛，相濡以沫。只可惜我丈夫命短。在我丈夫臨終之際，我的孩子曾想著將這座木屋給撤掉，我的丈夫不允。說是給那些相信愛情的戀人一個臨時遮風避雨的地方，並囑咐我的孩子們，要經常對木屋進行修繕，哪怕木屋經歷過風霜雨打，也要保持木屋最初的完好」。
婦人話音落地，雲帆反覆低吟著婦人剛才輕吟的詩句：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
雲帆低吟著，突然又轉向寒煙，深情的望著寒煙深邃的眸子說道：
「哎，寒煙，那位姑娘的女兒豈不是與你同名？」
寒煙一愣。阿梅和阿海聞言，一怔。阿梅目視著雲帆。
「雲帆少爺，那位姑娘的女兒怎麼會與寒煙同名，這位大姐並沒有說出姑娘的女兒叫什麼名字啊？」
「是啊，」婦人緊跟著也是一怔，看著雲帆問道：
「小兄弟，當初我問姑娘給嬰兒取個什麼名字，姑娘只是望著這鳳凰山念了一首詩，你又是怎麼知道跟寒煙姑娘同名呢？」
雲帆傲驕的瞧了一眼阿梅和阿海，說道：「就是從姑娘低吟的那首詩里而得知，姑娘的女兒名叫寒煙。」
說完，雲帆轉向寒煙，款款深情的問道：「寒煙，我說的對嗎？」
寒煙佯裝沉吟了一下，避開雲帆目光里的深情，「或許對吧。」
「哎，寒煙，什麼或許？」雲帆有意識的伸手捉住寒煙的手，「明明就是對的，好不好。寒煙，相信那位小寒煙長大后同你一樣，溫婉，風姿，堅韌，善良。」
阿梅和阿海靜靜的注視著寒煙的反應。
寒煙抽出雙手，臉上泛起一陣緋紅。
婦人朝雲帆和寒煙望了一眼，目光中透出一絲疑惑。對雲帆說道：
「小兄弟，你剛才說你已經有了妻子，我看你怎麼對寒煙姑娘……」
「我……」雲帆一愣，一時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