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膽小鬼（三）
冰涼的雨滴編織著一張細密的網，淅淅瀝瀝地滲透到各個角落，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濕漉漉的模樣。落葉腐爛在路邊的小水窪裏，空氣變得沉甸甸，讓人的呼吸也跟著沉重起來。被雨水洗刷著的街道行人稀少，沿街的商店雖然照常營業，但大部分時間都門庭冷清。
陰鬱的雲層似乎已經盤踞在這片天空許久，周圍都如被陰霾籠罩那般死氣沉沉，缺少人氣活力，分不清早上還是傍晚，時間的界限在這裏變得曖昧，步伐節奏也跟著變得緩慢起來。
“才十五分鍾的車程而已，為什麽連季節都改變了。”
從下車起雨就沒有要停的意思，或者說在茜洛來到這裏之前它就是這個狀態。雨絲不緊不慢地落下，絲絲密密地入侵著，整座小鎮像是泡在水裏，路邊的小車都被連日的雨水衝洗得發亮。
在快要進入十月份的夏秋交替間，這座小鎮依舊頑強地活在梅雨季，也許它全年隻有這一個季節。真是這樣的話也怪不得這座小鎮會那麽空蕩，人又不是魚，整年泡在水裏的話可是會腐朽的。
“雖然車程是十五分鍾，但實際上這裏已經離中央有兩百多公裏。”再怎麽跟外麵相似這裏仍舊是幻想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常識上的異常，從細枝末節上違背真實世界的法則。
“……”聞言，茜洛盯著陰沉的天空一言不發。
“怎麽了，在想什麽。”
“一年四季都在下雨的話，那蕭X騰是不是定居在這裏。”
“……”
現在不過是早上八點多，但這裏陰暗得仿佛傍晚時分，街道上的行人皆步履匆忙，看見他們兩個悠閑的外地人時也不過是匆匆一瞥，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興致，冷漠得如同這籠罩天地的雨滴。
楓在來的時候就說了有一段山路要走，這種直接從風中獲取信息的能力像開掛了一般。然而他也很奇怪，除了獲取信息以外基本上不會用到自己的能力，即使知道這很不方便。
“我可以脫掉這雨衣嗎。”
所謂的山路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有人走了，常年的雨季讓這裏的植物生長得異常茂盛，遮天蔽日的百年大樹隨處可見，它們撐開巨大的樹冠將原本就不充足的光線攔截了下去，讓樹下的世界變得更加黑暗。
“不行，萬一淋濕或者被樹枝刮傷了怎麽辦。”走在茜洛前麵開路的楓沒有回頭，聽這語氣好像還很輕鬆，隻是他在用手撥開攔路的枝椏後就會立刻鬆手，然後倒黴的就是跟在跟後的茜洛，水珠經常甩她一臉，雨衣根本擋不住。
——問題是她裏麵的衣服早就已經被浸濕了，罪魁禍首就在麵前。
茜洛幽怨地瞪著楓的背影，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在梅雨季爬山這種事她以前可沒有試過，也不想嚐試這種荒野求生式的運動，大自然很危險，她怕自己的小命不小心就會交代在這裏。
“我覺得你選這條山路是想要坑我。”不知過了多久，兩人在樹林中找到了難得的空地，茜洛氣喘籲籲地跌坐在濕潤的草坪上，仰頭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黑色的劉海濕答答地粘著額頭，她的臉色有點潮紅。
“我可不是那種缺德到故意坑員工的老板，”楓走在茜洛麵前蹲下，脫下她雨衣的兜帽幫她整理了一下亂糟糟的頭發，微微一笑，“現在有一個好消息跟一個壞消息，你想聽那個？”
“……別告訴我你迷路了。”茜洛沉默了片刻並沒有回答，而是有些危險地眯起了眼睛，仰頭緊緊地盯著他。
“你要知道有時候風也是會出錯的，而且這裏還是雨季有一定的幹擾，信息錯亂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楓笑得越發燦爛，按著茜洛的腦袋不停地揉，“沒事的，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問題。”
“那好消息是什麽。”抓住楓不停在她頭上搗亂的手，茜洛繼續用危險的眼神瞪著他，隻是對方但笑不語，好一會才開口，“好消息啊，我一定會找到路……”
“去死吧！對你要一絲期待的我簡直就是個傻瓜！”未等楓說完茜洛已經眼神一凝，一手抓著他的手腕，另一隻手已經握著板磚狠狠地朝他的臉砸了過去，隻是被他輕易地擋了下來。
“你先在這裏休息一下，我去周圍探探路。”說完，楓迅速站了起來，轉身竄進密林裏不見了。茜洛瞪著他離去的方向許久，終究還是脫力地倒下，躺在草坪上仰望著上方露出來那一小塊灰暗的天空。
蔥蔥鬱鬱的密林裏彌漫著白色的霧靄，四周是雨水、森林與泥土的味道，聽不見鳥鳴更沒有其它動物的叫喚，此刻茜洛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周圍雨滴落下的聲響，還有草叢裏發出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等等，哪裏來的聲音。
昏昏欲睡的茜洛猛然間睜大了眼睛，但仍然沒有起來的意思，隻是靜下心去判斷聲音的方向，然後微微側頭轉動眼珠看向右邊，一小撮灰白色的毛發在層層疊疊的樹影中一閃而過。
——什麽東西，是動物嗎？
遲疑了一會，茜洛並沒有立刻起來，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呼吸也漸漸平緩下去，麵容安靜恍若已經入睡那般安靜，但在集中精力後周圍稍有一點風吹草動她都能立刻察覺。
對方的耐心顯然沒有茜洛那麽好，過了一會後那種撥開草叢的窸窣聲再次響起，然後是小心翼翼地靠近，略顯急促的呼吸也清晰了起來，給人的感覺不像是野獸，可能是個人。
“……”等到對方走到身旁茜洛依舊沒有睜開眼睛，因為並沒有給她危險的感覺……不過對方伸出手指在戳她的臉，看她沒反應之後又開始戳，仿佛在挑戰她的底線那樣越來越放肆。
“你夠了啊！”睜開眼睛瞪過去，茜洛對上了一雙漆黑的眼眸，略顯蒼白的小臉，一頭雜亂的灰白色的頭發堆在頭上，渾身上下濕漉漉像隻可憐的小獸。不過也隻是像，這是個看上去比昨天見到的子虛要小的孩子，看身形還有些營養不良。
“哇啊啊！！！”
忽然出聲的茜洛把小孩子嚇了一跳，他瞬間蹦了起來，眼神有點慌張不安，沒有停留多久便轉身逃走，相當的狼狽不堪。
“喂！你站住！”
這小孩並沒有做什麽過分的事情，不過茜洛也不可能放任他一個人在樹林裏亂跑，隻是在站起來之後她想起楓還沒有回來，僅僅一秒鍾的遲疑小孩子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樹林裏。
“你等一下！我不是壞人！”茜洛真的沒有惡意，在話說出口之後她的臉就黑了，總覺得這樣說隻會起反效果。實際上她隻是弄清楚他是不是住在附近的村民，那個村莊叫什麽名字之類的。
“嘖，跑得可真快。”就算立刻追了過去，但茜洛對這一帶的熟悉程度根本不及對方，那小孩輕而易舉就甩掉了她，留下她自己站在潮濕的密林間茫然四顧。
“糟了，這裏是哪裏。”在樹林間亂跑很容易迷失方向，茜洛看著四周都差不多的樹林，根本無從辨別方向。她挫敗地歎了口氣，無力地扶著額頭，“這下該怎麽辦才好，之後會被楓教訓的吧。”
“……”滿眼的綠色之中，擁有灰白色頭發的小孩其實很惹眼，況且他並沒有跑遠，而是躲在茜洛不遠處的草叢裏，露出一雙黑色的眼珠，眼中除了驚慌外還有壓抑不住的好奇。
“我知道你在附近的，出來好嗎？我沒有惡意的，隻是有些問題想問你——”茜洛的聲音在樹林回蕩，她單手攏在嘴邊目光迅速掃過四周，不放過一點細微的動靜。
“我這裏有好吃的，你出來的話就給你——”
“肚子不餓的話我還有喝的——”
“你要玩具的話其實我也有——”
越說越像人販子在勾搭小孩，遲遲得不到回複後茜洛也閉嘴了，苦惱地撓了撓臉頰，停頓了片刻，“唉，現在的小孩子可能難搞，我沒那麽多耐心，不找了不找了，還是快點走吧。”
說完，茜洛佯裝轉身離開，眼角瞄到草叢裏的動靜之後，嘴角扯起一個計謀得逞的笑容。
……
另一邊，說是去探路的楓其實並不是那麽回事，他暢通無阻地走在密林裏，很有目的地用風刃將一切阻礙的枝椏碾成碎末，之前帶著茜洛辛辛苦苦翻山越嶺的舉動仿佛隻是一個惡劣的玩笑。
眼前越來越空曠，最後終於在某處，密集的綠意倒下大片露出久違的天空。在這陰鬱的天空下倒著幾個人，林間濕潤的空氣摻雜著屍體的惡臭，腳下的土地被鮮血染紅。
“內訌？”楓走到他們的身旁，瞥了他們身上的傷口，視線掃過散落四周崩斷的繩子，然後抬眼看著倒下的大樹。這幾個家夥的身份先不管，會在中途自相殘殺大抵也是因為利益，但最後獵物跑了，不知道還有沒有人活下來。
“說起來，他們的商品是……野獸？”走到倒塌的樹下，斷裂的樹根殘留著幾撮灰白的毛發，濕潤的土地上幾個巨大的腳印淩亂無章地分布著，最後不知逃向了何處。
——真少見啊，白色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