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間隙 下
「根據前次傳來的消息,我們與第三期騎士團的鏖戰陷入膠著,教會方抵抗頑強,若兩方騎士團於亞雷提恩城完成會合,霧隱者那邊會陷入被動,戰敗或許只是時間的問題。」
「倘若消息屬實,那麼教宗安吉爾,審判之拳艾薩克,以及那個.……希爾維嘉。這三人折返的時間,或許會比我們預期的快上不少。若真是這樣,艾爾娜小姐……我們該如何應對?」
瘦弱的老人將腰彎地很低,蒼白的頭顱的低著,他說完之後,靜靜等待女人的答覆。然而過了許久,名叫艾爾娜的舞姬也不曾開口。
她看著夕陽,慢慢抬起雙手,握在胸口,做出禱告的姿態。
「艾爾娜小姐……」
老人不禁出聲提醒。
「小丑那邊的行動,截至目前非常順利。女神之淚在他手中,教會方一直未能察覺,預計三日之內,他便會潛入到這裡,與我們會合.……或許不排除他明目張胆的殺進來,那樣的話,這邊要死的人,會比預期高出數倍,但我們的行動不會受到影響……」
「若情況允許,以小丑張揚的性格,讓他去吸引教會的注意力,我們在暗處,帶著女神之淚進入森林,未嘗不是一種好的方法.……如今南境陷入戰火,死傷數以萬計,小丑在那邊的殘忍手段,必定已經觸及到教會的底線,我們可以——」
「閉嘴吧。」
暮然間,女人打斷了他的話。
那語氣依舊淡然,從中聽不出任何情緒,然而老人渾身一個哆嗦,還未說完的話頃刻更在喉嚨,不敢再多說一個字,鞠躬站在那裡,動也不動。
令人喘不過氣的壓抑,並未在主僕間持續多久,女人便再次開了口:「塞巴斯汀。」
「.……是,小姐。」
女人將祈禱的手放下,轉過身來,低頭望著老人,少頃,語氣如清風般飄忽:「我們都會下地獄的吧。」
這句話說出來,老人再次打了個寒顫,不聲不語,將頭垂地更地了,險些跪下去。
「我們,都會下地獄的……」
女人又將話重複了一遍。
她抬起頭。
遠處的夕陽,在綿亘不絕的山嶺之間,緩慢落下。
黑夜將臨。
夜色的前夕,在這處無人來往的荒山丘壑里,低眉垂首的老人前方,傳來這樣輕飄飄的低語:「此次過後,我要小丑死在這裡。」 ……
同一時間,伍德沃德之森以南,十數公里之外。
充斥著水窪泥潭的山谷間,面色蒼白如雪的男人騎著角馬小步奔走,一面煩躁地抓頭髮,一面絮絮叨叨地罵人:「該死!那個討人厭的小妞,這些天就像個粘人的牛皮糖、臭狗屎!總是喜歡在不經意間就冒出來,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破壞別人的好心情,怎麼甩都會再追上來,打又打不死,那亂七八糟的破劍法,滑的好像地里打滾的泥鰍,又臟又臭!他媽的……」
「喂,你們說她該不會是愛上我了吧?我是說真的,就那副求追不舍的態度,不是她愛上了我,就是我殺了她媽.……可我並沒有心情去殺她媽,我是個好人,好人從來不殺人父母,那樣傷天害理的事情,我做不出來.……我甚至都不認識她,法克!」
男子越說越氣憤,一手用力撓著頭皮,恨不得當場撓出血來。
「這就是善良的下場。你不殺人全家,別人就會想方設法,殺你全家.……你們說,好人真就活該這麼被欺負嗎?」
跟在他身後幾名漢子相互對視、忍俊不禁,都知道他是在胡言亂語,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這樣的事情,他們早就習慣了。不過片晌之後,還是有人憋不住,直接笑出了聲:「J先生,不是我多嘴找事,可哪有把殺人全家掛在嘴上的好人?」
「哈哈哈哈——」
山谷里,鬨笑傳了出去。
走在最前面的J先生,對身後傳來的笑聲充耳不聞,繼續怒罵:「該死,我覺得那小妞也未必真就愛上了我,或許她只是單純的饑渴、想男人了.……想男人就去酒館啊!為什麼要找上我?為什麼?我是絕不可能喜歡她的,我討厭她,討厭她的雷電……她又不是什麼天真可愛的小女孩,休想讓我愛上她.……」
「那個女人,就是霧隱者提到過的,在海上遇見的那個吧?」有人說道。
「沒錯了……」
「不是說她已經死了嗎?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像個瘋狗一樣咬著我們不鬆口……該死的霧隱者,他竟然敢對我撒謊?我最討厭別人對我撒謊。哈!全都去死好了。」
「不過那女人受傷不輕,短時間內可能不會再追過來了……」
「再讓我看見她,非得親手殺她全家不可……」
J先生在前面喋喋不休,語氣一如既往的略帶神經質,身後的幾人面帶笑意,一面忍受老大的絮叨,一面默默馭獸跟行,神色姿態都很放鬆,而眼神卻不斷地在四周遊走,手時刻搭在刀柄上,提防著可能從任何方向襲來的敵人。
幾人沿著山間小路穿過山谷,來到谷口,前方是一望無際的曠野平原,草莖灌木稀稀落落,淤滑的土地隱隱散發出腥臭,粗略望去,能看見不遠處的水坑裡飄著一具腐爛的浮屍。
「嘖嘖,真可憐.……」J先生看著那具浮屍,微微感嘆,「神聖教會那些虛偽的傢伙,平日里滿嘴仁愛救贖,謊話說的多了,怕是連自己都快信了。他們坐在爐火燃燒的暖房裡,吃著甜到發膩的食物,說大言不慚的話。到頭來,有多少人知道這裡正在發生的事?又或者,有多少人願意了解,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他說著略帶嗤笑味道的話,騎著角馬出了山谷,從屍體的不遠處掠過。
「不過嘛,這和我也沒什麼關係。」
身後的幾人陸續走出山谷,舉目向前望去。平原的盡頭,那隱沒在雲霧裡,延綿起伏的大山山側,隱約可見的茫茫林海,如碧潮般蒼翠的蔭翳,覆蓋了整片大地。
「看啊。」
有人攤開地圖,指著那片森林說道:「那就是伍德沃德之森,傳說中神明封印巨龍的地方。」
「哦……」
「這麼看上去,還蠻壯觀的嘛,哈!」
「心潮澎湃.……」
「我看見教會的哨塔了,嘿嘿嘿……J先生,我們的計劃是什麼?就這麼殺過去嗎?」
「差不多吧。」
J先生聳聳肩,毫不在意。
「哈!又是這個環節,我喜歡……」
那問話之人說完,又轉頭看向同伴:「哈查,這次你打算殺多少收手?」
「當然是見一個殺一個了,這還要問嗎?你難不成還想留幾個交流感情?」
「呵,你可真是狂妄。」
「喂喂喂,那邊把手的騎士數量肯定不會少,你們小心別陰溝裡翻船啊。」
幾人在身後笑著交談,走在前面的J先生嘴角又抽了抽,像是在笑,他隨即朝後方擺擺手:「在那之前,別忘了我們的任務。艾爾娜小姐還在等著,你們這群牲口,到時候可別興奮過頭,萬一耽誤了正事——」
暮然間,他臉上的笑容一斂,眼中如刀光般陰冷的鋒芒霎那間閃過。
此時那名叫做哈查的男人走在最後,巨獸的鐵啼剛剛邁出山谷,踏入平原。他還在與同伴交談著,嘴角肆意的笑容未曾散去,下一刻,熾烈的金光,自後方左側的丘頂,倏然綻放!
嗡——
神跡的鳴響只有一瞬。
伴隨著氣流被劃破的尖嘯,一道熾白的射線迸發而出,自丘陵頂部急掠而下,眨眼洞穿了哈查的腦袋,又射穿了前方那名異端的角馬脖頸,巨獸在嘶鳴中轟然倒下,血肉與腦漿「砰」地炸了出去,名叫哈查的男子只余了一個下巴,騎在獸背的身體搖晃幾次,翻了下去。
「阿查!」
「該死的女人!看我不剁了你——」
「不對!不是她不是她!!!」
「是教會的雜種——」
紛亂的叫嚷,角馬獸抬蹄嘶鳴,猩紅的業火飛射而出,攜狂風掠向山丘,劇烈的爆炸聲里,土塊泥石紛紛落下,兩道人影快如疾雷,卷著淡淡流光,從燃燒的火焰里飛躍而出,腳步幾次迂迴,掠至J先生等人的前方,站定。
淤泥飛濺,落下。
兩道一高一矮的身影,與剩下的五名異端相隔著十多米,筆直地立著,攔住J先生等人的去路。
身下的巨獸開始狂躁不安,面色慘白的男人伸手撫摸它的腦袋,同時眯起雙眼,與前方的兩人對峙,氣氛霎時變得壓抑。
「教會的走狗!」
倏然間,一名異端咆哮著就要衝上去,但馬上被J先生大聲喝住:「停!」
「J先生——」
「我說,停。」
男人的眼睛幾乎要眯成一條線,嘴角劇烈抽搐,似笑非笑的臉上,布遍令人森然的殺氣。
他直勾勾地盯著兩人,眼神在他們身上的斗篷掃視而過。從正面看去,那斗篷與教宗騎士的斗篷款式極其接近,卻通體呈黑色,兩人的臉被遮在兜帽的陰影中,難以分辨其面容,只能從身形上,依稀能分辨出那是一男一女。
J先生盯著沉默的兩人,看了許久。
「啊……」
隨即,他揉了揉額頭,發出有如嘆息的話語:「這可真是……一點都不令人意外啊……」
「.……聖詩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