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入夢
春日的雨總是纏綿不停,細潤如酥的雨輕輕落在秦九思如劍的眉骨上,悄悄匿在鬢邊隨風輕搖的青絲中。
他輕閉雙眼,右手結印,屏息凝神,靜心感受周身萬物生機如漩渦在天地間緩緩流動,天地如逆旅,萬物皆過客,吐納間,紛紜變換。
良久,秦九思沉氣收印,道:「北邊,很微弱。」語罷,往沄湖方向走去。
湖畔樓閣前,一塊巨石鑲嵌在泥土之中,爬滿枯藤。凌雲之前探查時將中間的藤枝撥向了兩側,露出硃砂描紅的聚荷台三個字。
可這裡既無接天碧葉,也無映日荷花,只有滿目腐朽,褐葉深深。
凌雲蹲下身摘下一片朽葉,柔軟稠滑的觸感讓他微微不適,道:「別處的植物都長得好好的,偏偏四方閣內一株活得都沒有。」
秦九思提點道:「真真假假,幻象叢生。」
凌雲戳破手指,手中荷葉遇血,瞬間破碎成無數煙塵,散入風中消失不見。
凌雲驚呼:「師父,你看,果真是幻象!」
發現玄機,他興奮起來,將幾滴血滴落在荷塘之中,殷紅的血液散開,幾片荷葉搖曳幾下,一一散作煙塵。
凌雲遲疑片刻,說:「看來出去后我要好好補血了。」
秦九思按下凌雲舉起的右手,道:「用這種方式,你還有命出去嗎?」
凌雲瞬間萎靡下去,道:「那怎麼辦?」
跟在附近的小黑突然靠近,在秦九思小腿處來回蹭了幾下,走了幾步,回頭「喵~」了一聲。
與以往對凌雲的敷衍不同,叫聲中多了幾分親昵的意味。凌雲十分不滿,道:「你還是我認識的那隻小黑嗎?」
小黑似乎瞪了他一眼。
秦九思道:「跟上去看看。」
沿著湖畔往西,有一堵高牆,從隱蔽的門洞進入,出現一片內置的小荷塘,三面環牆,一面連通沄湖引水,沿邊栽植楊柳,樹榦粗壯,勉強一人才能環住樹身,上有萬千垂枝。
荷塘內立著一座假山,山上有落腳處可供攀爬。凌雲跳上去,尋了處平坦的地方蹲下,用樹枝撥弄池塘里的荷葉,道:「那天晚上,梁秀才就是坐在這裡。」
秦九思結印感受一番,睜開眼睛,神色凝重,道:「此處確是妖氣的起源,不過非常微弱。」
凌雲道:「師父您都覺得微弱,難怪我什麼都感受不到。」
「那是你修為不足。」
「好嘛!」
凌雲繞到假山後面,悉悉索索四處探查一陣,突然驚呼「師父!快來看!」
秦九思聞聲而去,目光落在凌雲用木枝指著的葉片下藏著的一朵乾枯荷花上。
葉子都枯了,花卻只凋不謝,藏在其中,十分隱蔽。撥開葉片,露出莖桿之上,枯花背後連著的另一朵枯花。
凌雲失聲道:「並蒂雙蓮!」
秦九思,道:「就是此處。」
凌雲掩藏不住激動,開心的道:「我們動手吧!」
片刻后,凌雲疑惑的看向秦九思,不知他在等待什麼。
秦九思看向他,提點道:「這是你的妖。」
凌雲突然征住,腦中出現片刻的空白,師父說,這是他的妖?
「傻了?」
凌雲緩過來,悶聲道:「不是,只是覺得,很久沒被人這麼信任過了……。」
秦九思輕輕嘆氣,道:「你父親是在保護你。」
凌雲低著頭不接話,舉起右手取血。
秦九思淡淡看了一眼他滿是傷口的手,並未多說。人總是要自己成長,等以後他會發現被人保護的日子是多麼可貴。
秦九思道:「此妖善幻術,待會無論發生什麼,一定要記得我說過的話。」
凌雲認真的點點頭,師父還是把他當小孩看,來來回回的叮囑個不停。
娘親走後,他深深藏起來自己的脆弱,一心想證明,自己不需要誰的保護,一個人也可以。可自己這點心思,在師父面前,不堪一擊。
血滴落而下,觸碰到蓮花的瞬間,一陣荷香鋪面而來,萬物變換,柳樹妝上碧玉,綠色絲絛隨風亂舞。滿池敗荷復甦,一朵又一朵荷花結骨朵、綻放,眼花繚亂。
凌雲被亂花迷得眩暈不止,踉蹌了幾步,被身後的人穩穩扶住。
「凌雲!凌雲!!!」
遙遠地呼喚從虛空傳來,凌雲眼神渙散,迷茫地看向聲音來處,眼前一片模糊,朦朧中,眼中的臉變得柔和,漸漸幻化成女子的形象。
他抬起手顫抖著伸向女子的臉,清淚劃過臉頰,喚道:「娘親……」
眼前一黑。
「雲兒,雲兒?」
聲音還在呼喚,溫柔如水。
凌雲慢慢睜開眼,眼前是一片紅色的帷帳,有人俯身過來,帶來遙遠又熟悉的綃蘭香味,這世上獨一無二的,父親為母親調配的綃蘭香味。
細膩的手覆上他的額頭,溫熱又令人心安。
「雲兒乖,退燒了就沒事了哦。」
「娘……親?」凌雲看向身側女子,有點迷茫。
床邊女子一身深紅華服,高挽髮髻,一雙狹長媚眼,嫵媚又不失溫柔。
「娘親在呢,雲兒乖乖起來喝完葯,娘親給你做桂花酥吃好不好?」
凌雲漸漸清醒過來,隱約記得自己和鯉兒姐姐玩鬧,掉入了池塘之中。
侍女小心翼翼地將湯藥端來,凌雲的母親端起葯碗片刻,又將葯放回托盤之中,微微皺眉,冷冷看向侍女,正欲開口,聞訊趕來的堂主凌青空推門而入,快步過來握住了女子的手,道:「綃兒,雲兒何時醒的?快,讓爹爹抱抱!」
凌雲躲開滿臉笑意的凌青空伸過來的手,往娘親紅綃身邊鑽去。
紅綃神情早已恢復如常,將凌雲攬入懷中,媚眼瞥了凌青空一下,道:「雲兒生病的時候沒來幾次,醒了倒是來得快。」
凌青空訕笑幾聲,轉移話題:「哈哈哈,快把葯給我,雲兒吃了葯又能跟著爹爹去爬樹咯!」
侍女看向紅綃,有些害怕。
紅綃微微皺眉,示意她退下,漫不經心地道:「有點燙,待會喝吧。」
「娘親,雲兒要吃桂花酥。」稚嫩的聲音響起。
凌青空的手突然襲向凌雲和紅綃的腰側,不停的抓饒癢著,假裝生氣的笑道:「只知道吃桂花酥,都不讓爹爹抱抱,哼!」
「哈哈哈,你快停下,雲兒還病著呢!」
三人銀鈴般的笑聲交匯在一起,從窗柩的縫隙里鑽出,飄向雲端……
此刻,就像是漂泊的風箏找到了落腳處;就像是迷茫的旅人看了歸途;就像是走了好長好長的、逐漸乾涸的人生中,下起了一陣春雨。
凌雲什麼都不懂,也什麼都不想懂,他只知道,這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