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沉淪
凌雲病好之後，變得有些奇怪，常常不知在何時何地就捧著小腦袋，皺著眉頭，一個人發起呆來。
眼前來來往往的丫鬟、學塾里的哥哥姐姐，讓他覺得熟悉又陌生，大家好像沒有以前那般對他好了，他看大家，好像也沒有以前那麼喜歡了。
沒有一個人發現他的異常和心事，除了秦九思哥哥。
秦九思哥哥是很久很久以前爹爹從妖怪手下救回來的，當時他滿身血污，臉上手上全是妖怪的抓痕，沒一塊完整的皮膚，凌雲嚇得不輕，躲在爹爹身後渾身哆嗦。聞訊趕來的娘親責怪了爹爹幾句，抱他去吃桂花酥。
後來聽爹爹說，那個人什麼都不記得，包括自己的名字。
「人可以沒有名字嗎？」凌雲抬著腦袋，怯生生的問。
爹爹蹲下來颳了下他的鼻子，笑道：「小傻瓜，當然不行，聖賢雲，遺子千金，不如教子一藝，教子一藝，不如賜子佳名。名字伴隨人的一生，名即是人，人即是名，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要克己守禮，勿忘本心吶！」
凌雲只聽懂了小傻瓜三個字，將雙手抱在胸前，生氣的說：「哼！爹爹說的雲兒一個字也聽不懂。」
凌青空一把摟住他，用小孩子的腔道說：「好嘛好嘛，爹爹錯了，爹爹說的長大后你就明白了，你就原諒爹爹好不好？」
凌雲翹著嘴巴，慢慢點了點頭，可愛的模樣，讓凌青空忍不住在他臉上揉了起來。
「爹爹，那你給哥哥取個名字好不好！」
「好呀，都聽雲兒的。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就名叫九思，跟著救他回來的秦叔叔姓，叫秦九思好不好！」
「好~」
梅花開了又謝，再次見到秦九思哥哥時，已然變了副模樣。
他總是冷著臉，不愛說話，也不愛笑。凌雲有點怕他。
可書塾的姐姐都喜歡他，誇他長得好看，還慫恿凌雲給他送奇怪的信，他看了就丟掉，可姐姐們還是哄著他不停地送。
哥哥也都喜歡圍著他說話，探討凌雲聽不懂的為人處世的道理。
大家都這樣，凌雲也要喜歡他。
於是他總是纏在秦九思身邊，吱吱呀呀地說個不停，秦九思不怎麼搭理他，只問什麼答什麼，能少說就少說，能不說就不說。
可凌雲越發的喜歡跟在他後面跑。
教識妖、捉妖、陣法、劍術、丹術、經商、處世等的各門課程的授課先生，無一不誇他聰慧，秦九思總是面無表情的道謝，凌雲卻笑得比誰都開心。
秦九思最懂他，每當他哭了，爹爹和娘親只會一個勁的問他，哄他，但秦九思知道為什麼，知道他是想吃桂花酥，還是被欺負了，是不想讀書想出去玩，還是什麼都不要，就是想哭一場嚇嚇大家。
這次他也知道為什麼。
「大家都不圍著你，所以你不開心。」
凌雲點點頭，失去了眾星捧月的感覺，他心裡是很難受，但好像也沒有以往那麼難受，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一切那麼熟悉，好像經歷過一次。
「九思哥哥，你知道鯉兒姐姐去哪了嗎？我醒來后就找不到她了，娘親和爹爹也不告訴我。」
凌雲有些委屈，感覺像是自己一夜之間長大，很多東西在心裡呼之欲出，但怎麼想也想不明白。
從小到大，陪自己玩的哥哥姐姐，總是不停的換新面孔。
以前他從來沒想過，現在卻開始想：那些哥哥姐姐去哪了呢？
「你記住，以後不要讓自己受傷了，那些哥哥姐姐會被……你娘會難過的知道嗎？」
「嗯……」
娘親確實每次都很難過，每次他受傷后，都會寸步不離地陪在他身邊，不讓任何丫鬟靠近，親自照料一切。丫鬟做錯了事，也會被娘親狠狠責罵一番。
爹爹勸了很久，娘親才慢慢放他出來玩，但總是要親自或派人跟著。
他再怎麼問，秦九思也不告訴他那些哥哥姐姐被怎麼了，後來，他也見不到秦九思幾面。
這段日子，紅綃對他管的越來越嚴格，外出和玩耍的時間越來越少。
以前凌雲會哭著鬧著要出去玩，現在覺得陪著娘親，一輩子就這樣也很好。
有時候他會問：「娘親，鯉兒姐姐真的去萬和鋪子里了嗎？」
卧龍堂在天下各處都設有萬和鋪，表面經營售賣布匹、典當行等生意，內里是卧龍堂的捉妖師在各處的聯絡所，用以獲得信息、換取賞錢。
「娘親早就告訴過你了，鯉兒算術好，教課的文先生一直舉薦她去的呢！」
娘親的話凌雲不敢不聽，可心裡還是有點懷疑，一切都很不對勁。又問道：「以前那些哥哥姐姐去哪了呢？」
紅綃刺繡的手一頓，針扎破手指，滲出幾滴血來。凌雲手忙腳亂的幫她止血。紅綃卻一把將他緊緊的抱在懷裡，啞著聲音道：「雲兒你知道，卧龍堂從各處捉妖回來教化，但鋪子賺的錢也養不下那麼多妖，所以等他們長大，幾位長老一致認為不會危害蒼生后，厲害的妖可以成為捉妖師，不厲害的可以去鋪子幫忙，若心不在此，也可以出去雲遊修道，爭取早日得道成仙。以前的那些哥哥姐姐呢，都出去施展自己的抱負，不會像娘親一樣，一直待在這裡陪著雲兒的，知道嗎？」
「嗯……可為什麼他們都不回來看我，過年的時候，各地的捉妖師和鋪子里的人都會來，他們一個都不來……」
紅綃將凌雲抱得更緊，一片痛苦神色。
凌雲的臉被勒地通紅，掙扎道：「娘親，雲兒好痛。」
紅綃將他放開，抱上床哄睡覺：「玩了一天該休息了，明天還得早起做功課。」
夜深，一直守在床邊的紅綃滿目淚波，顫抖著手輕輕抹開睡夢中的凌雲微皺的眉頭，壓低聲音哽咽道：「雲兒乖，娘親不會讓任何人再傷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