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心魔
凌雲睡得不安穩，在夢裡不停囈語、哭喊，喚著娘親。
紅綃寸步不離的守著，凌雲一動她就驚醒過來，輕拍著背哄他。
凌青空過來勸：「綃兒，讓丫頭們輪流來看著吧，你這樣會把身子拖壞的。」
紅綃不聽，執意如此，道：「雲兒不知怎麼了，近來總睡得不安穩，夢中時時驚醒，吵著要見我，最近我要陪著他睡。」
凌青空欲言又止，嘆了口氣，轉身回房。
熹微的晨光中，傳來幾聲雞鳴。
凌雲起床環膝靠在紅綃懷裡，哼哼道：「雲兒昨夜做了奇怪的夢。」
紅綃將下巴輕輕抵在他頭上，溫柔的問：「夢到了什麼？」
「長大的雲兒，長大的九思哥哥，還有雲兒被困在一個黑漆漆的地方，沒有盡頭。」
紅綃突然睜開眼，心想是不是最近看管得太緊，讓凌雲覺得被束縛了。小心翼翼地問：「娘親陪雲兒出去走走好不好？」
凌雲搖搖頭，用小手捂住心臟，道：「凌兒不舒服，我的心很奇怪，很煩。」
紅綃一滯，雲兒是真的覺得被她關起來了，不開心了嗎？
她真的很害怕，害怕雲兒受傷害，害怕當年的事情重演。但她也怕因為自己太強的控制欲，讓雲兒失去快樂……
克制於內心的掙扎，紅綃喚來幾位丫鬟將凌雲帶出去。
走在路上，凌雲心跳的越來越快，心中的焦慮感愈來愈濃厚，最後手控制不住的抖了起來。好似再往前走，就是萬丈深淵。
走到鯉魚池，心臟一怵，疏漏了半拍后，開始狂跳起來，眼前浮現一片模糊的血影，腦子有個尖銳的聲音在叫喊：「快走！快離開！快走啊！！！」
雙腳像灌了鉛，沉重的邁不開步伐。
模糊血色中，幾條小魚從鯉魚池躍上岸，幻化作幾個人形的影子，朝他跑來。
人影在耳邊嘶喊，聲音卻很遙遠：「你個小畜生，你還敢過來！」
「你和你娘一樣，都是殺人兇手！」
「你還我鯉兒，還我鯉兒！」
「你娘將她的魚麟，一片一片剝下來的時候，你知道她有多痛苦嗎？」
「明明她什麼都沒有做錯，是你自己非要跳到池塘里來的！」
「你胡說什麼！小心堂主罰你！還不滾開」
「快把小公子抱走，叫夫人過來！」
……
周圍侍女和魚妖推搡成一片，凌雲一動不動站在中間，什麼都看不清，什麼都聽不清。
手臂好似被重物擦過，凌雲緩緩抬起手，低下頭看，還是一片血色。
一個紅影闖入視野，乾淨的雙手壓住他手上的傷口。
凌雲覺得自己在冰冷的世界中，墜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溫柔的聲音傳來：「雲兒不怕，娘親在這。」
「妖女！殺人償命，若不是調查鯉兒的死，我們竟不知道，你害死了那麼多人！」
刀光晃過眼前，身邊的人抬手擋過。
凌雲被推去一旁，眼前世界快速變換幾輪后，被丫鬟抱起他來，往卧房跑去。
搖搖晃晃中，凌雲眼睜睜看著娘親變成狐妖模樣，看見越來越多的人加入，看見雙方撕斗，看見刀光血影中，父親急匆匆的趕來，安撫發怒的母親，卻被一掌擊飛。
看見越來越多的血，聽見越來越大的嘶吼、責罵、爭執。
看見父親的劍，刺入娘親的胸膛……
眼前的世界恢復一片清明，凌雲突然開始嘶叫起來，大力扭動著身軀，從丫鬟的懷抱里掙脫，奮力朝著倒地的娘親跑過去。
「娘！娘！！！」
凌雲淚不成聲，不停的抽泣。
「還不快抱走！」耳邊傳來父親嚴厲的呵斥，凌雲抬起頭來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幾人前來拉扯，被凌雲奮力推開，抱住娘親不撒手，雙手緊緊抓住紅綃的衣袖，怎麼也拽不開。直到眼前地一切開始模糊，胸中氣血聚集，漸漸不能呼吸，哭得幾乎暈死過去。
地上的紅綃突然發起瘋來，不顧受傷的身體將凌雲抱入懷中。
懷中小小的人已經哭暈，卻還在不停地流淚。
凌雲又回到那個黑漆漆的地方，沒有人，沒有聲音，沒有盡頭。
他不停地嘶吼，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只有頭骨在微微震動。
他奮力的跑，尋找著出口，左腳被右腳絆住，摔倒在地。
手重重壓住地面，黑暗中突然蕩漾起一波水紋，透出隱隱的微光，出現模模糊糊一個人影。
撐起身子，他哭著看向水紋之中的倒影。
陌生又熟悉的模樣，熟悉又陌生的神情。
不對，不對！這是十六的凌雲，而非五歲的凌雲。
倒影中的他，悲傷又堅韌地看著自己，張口慢慢做著口型。
凌雲跟著學，喃喃道：「勿忘純心，勿忘純心……」
很熟悉，好像有人對他說過，可他想不起來。
幾滴淚水滑落水面，地下的幻境在水紋中消失不見，迸發出一陣白光，凌雲被刺激得緊閉起雙眼，抬起右手擋在眼前。
耳邊出現愈來愈清晰的哭聲，凌雲放下手，此刻自己身披縞素，跪拜於靈堂之前。
父親立在一旁，沉默不語，偶爾有人前來拜祭，便遞送幾張紙錢，鞠躬，道聲謝謝。
凌雲小小的一隻，跪在那裡，突然他就不想哭了。
嘴上喃喃地念著：「勿忘純心，勿忘純心……」
棺材突然動了幾下，開了條縫。一隻蒼白的素手伸出來，推開棺蓋。
凌雲迷茫的張望，父親和拜祭的人無一人作出反應，像木偶人一般重複著手上的動作。
棺材里的紅綃坐起來，依舊是一身紅衣，臉色慘白，失去了嫵媚之感。
她直勾勾地盯著靈堂下的凌雲，朝他伸出手，面無表情的問道：「雲兒，你想要娘親一直陪著你嗎？還是從此天人永隔，不復相見呢？」
凌雲獃滯，沉默許久。一切都很不尋常，卻又似曾相識。
以前是不是也有人被問了類似的問題，做出了痛苦的選擇呢？
不，他不一樣，他是有的選的，他的選擇並不痛苦。
定下心來，凌雲撐著酥麻的雙腿，站起來，走過去握住紅綃的手，流下兩行清淚，哽咽道：「雲兒要永遠和娘親在一起，永遠永遠，不分離！」
眼前一黑，凌雲暈倒在堂前。
……
「凌雲！凌雲！！！」
遙遠地呼喚從虛空傳來，凌雲眼神渙散，迷茫地看向聲音來處，眼前一片模糊，朦朧中，眼中的臉變得柔和，漸漸幻化成女子的形象。
他抬起手顫抖著伸向女子的臉，清淚劃過臉頰，喚道：「娘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