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冷眼
秦九思微微皺眉,看凌雲時而笑時而哭地靠在牆壁,遲遲不醒。
淡雅的蓮香縈繞,似催眠香般漸漸讓他昏昏沉沉,立即坐定,清心凈氣。
以往他時常遇上善幻術的妖物,憑著對妖的了解和自身的定力,往往不消片刻便破境而出,有時乾脆連幻境都未進去,更何談沉淪。
此刻凌雲深陷其中,一來是想他自己克服心魔,日後獨自遇上險境時,再也不至於為魔障所擾。二來是若他陷入其中,不願自拔,秦九思便出手捉妖,保障他的安全。
此刻看來,凌雲是跨不過去那道坎了。
當年為了凌雲,他母親確實做了許多錯事,可奈凌雲年齡尚幼,不懂其中曲折。
紅綃對於凌雲過於保護,疑心很重又過於偏執。凌雲落水之後,她私自將鯉兒囚禁起來,拷打折磨,逼問是誰蓄意指使她迫害凌雲母子。
堂主常年在外處理卧龍堂大大小小事務,對此事並未察覺。還是鯉魚池裡幾條小魚找到他,才尋到一些蛛絲馬跡。
可惜救出來時,鯉兒已無力回天。
現在他還記得鯉兒的凄慘模樣,身上布滿傷痕,每一片被剝落的魚鱗處都在滲血,魚鰭被剁掉丟在一旁……
堂主這些年獨自承受著凌雲的怨恨與自責,也不將真相告知與他,就是怕他承受不住而崩潰。
不知在幻中的凌雲,是否會看清以前沒看懂的真相呢?
小黑蜷成一團睡在凌雲身側,偶爾抽搐幾下,發出幾聲痛苦的嗚咽。
小貓也會有它的心事嗎?
秦九思嘆了口氣,凌雲一時半會走不出來,自己也漸漸抵擋不住,他並無心魔,每次看見的都是妖主萬境的有主之境,陷入妖的心魔之中,不知這次,自己又會看見什麼呢?
沉心,閉眼,調息。
睜眼時,一片大氣磅礴的宮殿出現在眼前。
一排一排宮女步履整理,快步穿梭在連廊、花園、宮牆下,見到他,恭謹低順退至兩側,跪拜於地。
秦九思看著身上輯絲紋綉、刺金龍紋的黑色龍袍,隱約推斷出這是五國鼎立時期淮國的冠服。兩百年前淮國打敗四國,一統天下后,便將龍袍改為了金底紅龍。
想不到這妖與王朝之間有如此深的淵源。
一名宮女俯身跪拜在前,道:「陛下,娘娘請陛下前去。」
秦九思需順著幻境的景象與事件,從而查出妖物的動機,表情淡然:「走吧」。
宮女起身,躬身微退幾步,轉向某個方向。
秦九思跟著她走到一處清凈雅緻的院落,上面題匾《星月宮》,行至其中,一棵亭亭如蓋的祈願樹植於院內,枝椏上掛滿紅繩,繩尾系著錦囊,隨風輕輕搖蕩。
樹下立著一塊石頭,刻著「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兩行詩。
一女子在石邊候著,一身淡雅淺綠羅裙,正抬手將一個錦囊掛在樹上。
聽見後面的聲響,女子轉過頭來,雪膚輕點朱顏,皓月明眸,似寒宮起霧,天泉漣波。
微施粉黛,但女子面容下仍隱隱透出憔悴與病氣,說話亦是有氣無力,聲音哽咽,斷續不止:「陛下,小樓今日好多了,還請切勿掛心,憂思傷神。但小樓自知……時日無多,私心先赴黃泉,忘川河畔,等待陛下一起,共赴來生,做一對隱世鴛鴦,遠離朝堂紛爭,逍遙一生好嗎?」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從前看妖物的心魔,秦九思向來是冷眼旁觀,從不踏入迷局中半步。今日心底卻被微微觸動,如夢幻影,虛無縹緲,什麼也抓不住,竟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眼前幻象漸隱淡去,畫面一轉,女子已消失不見。
秦九思走去樹下取下一個錦囊,裡面存放著一個小紙條,寫著:願君安。
一連幾個,都是如此。
心中沒緣由的像被針扎了般刺痛。
「娘娘!娘娘!」
內殿傳來幾聲驚呼,隱約見到人影忙碌起來。
秦九思心猛地狂跳,莫名慌亂起來,快速朝卧房走去。
推開門,幾位宮女正分工有序的端水、端葯,臉上均是一片焦急神色,布滿淚痕。見到秦九思,不一而同的停下來,躬身行禮。
房內安靜下來,秦九思的目光看向床榻之上的人,一身素衣,青絲半散,身子半俯側卧於榻上,微微顫抖不止。
床邊的宮女低泣不止,身上全是榻上之人吐出來的血,手中藥碗打翻在一側。
良久,女子緩過氣息來,虛弱的開口:「小樓說過,不願陛下見到此刻模樣,還請陛下迴避。」
語罷,又吐出一口鮮血。
秦九思不由上前,幾名宮女立刻跪倒在他面前,哭泣道:「求陛下迴避片刻,不然娘娘不肯喝葯啊!」
秦九思疑惑片刻,轉身出去,站在樹下負手思考。
一年輕的江湖游醫模樣的人匆匆趕來,行禮後進入宮中,片刻後走出來立在秦九思身後,嘆氣道:「草民早已告知陛下,毒素已侵入膏肓,無葯可醫,如今所行續命之法,雖能暫時保住性命,但娘娘會時時如螻蟻噬身,痛苦不堪。且娘娘已對草民配置的麻經散產生抗藥性,往後會越來越痛苦。還望陛下儘早決斷啊!」
秦九思面上早已恢復一片冷漠神情,說到底,這一切他不過冷眼旁觀而已。
方才他思忖良久,別的妖,幻境要麼兇惡異常,要麼兜兜繞繞,沒有出口,但一切皆有規律可言,只需沉心抓住線索,便可找到深藏其中的妖物。
然此妖幻境隱秘,不知所云,好像只是讓他看了一段前塵往事。
方才聽游醫所言,似乎是讓他做一個決定,是讓她解脫,還是續命。
生死有命,命可由天,也可由己,卻不該由他人。秦九思不明白這麼做的寓意是何,也確實不知該怎麼做。
轉身走去房內,眼前幻象又變了副模樣,所有宮女皆消失不見,小樓面無血色,獨自一人在床榻上痛作一團,身子顫抖不止,冷汗打濕鬢髮,浸入被褥,緊咬下唇,發出的聲音細碎不堪。
妖異的女聲在房內響起:「你是要她受盡痛苦強留於你身邊,還是讓她解脫呢?」
秦九思抬起右手緊握著的劍,環顧房內一圈,周身氣息突然凜冽,幾道劍氣掃過房內,不見妖物蹤影。
那女聲又響起,伴隨清澈的嬉笑聲:「哈哈哈哈,你心魔未除,我又怎會身處其中?」
語罷,女聲不再響起。
秦九思遲疑片刻,走向小樓,提劍點在了她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