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無心
世人常道秦九思無情，遇上手無縛雞之力的妖不會仁慈以待，遇上窮凶極惡的妖更是殺伐果決，不參雜半分同理之心。
正因如此，妖界之中，聞風喪膽。
殺小樓之時，他清楚的明白，萬物皆幻象浮影，所以那一劍乾淨果斷，沒有半分猶豫的刺入了她的心臟。
幻境瞬間破碎成萬千星辰，散入一片虛空之中，神秘又神聖的光束從遠古而來，照耀在秦九思微睜的眼眸上，透過睫毛的虛影，他看見天際五彩的光斑。
意料之中，這次的幻境也是片刻即破。
意料之外，他並未找到深藏其中的妖。
有主之境，妖主萬物，無主之境，心主萬物。
若是有主之境，不破妖，他無論如何也不能破除幻象。
可他也很清楚這不是無主之境，一切並非他的心魔，為人二十多載，如何與百年前的舊事扯上淵源。
但自己的情緒出現了波動卻是真的。
細細想來，四方閣內處處都透露著不尋常的氣息。
凌雲看見的梁秀才的心魔；滿池幻化而成的敗荷；怎麼也解釋不通的幻境……
秦九思思量片刻，既然想不問，那就親自問問吧。
縱身一躍，穩穩落在假山之上，從身側抽出寒劍「不思」來，手掌靈巧一翻，泛著冷光的劍尖挑起枯敗的荷葉，本來藏在底下的並蒂蓮此刻已失去了蹤跡。
秦九思臉上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手腕微轉，輕鬆躍起，凌厲且不失優雅的使出一套行雲流水的劍法，迅捷到在空中留下數道白色殘影。
刀光后，面前的殘荷一陣沙響，在空中揚起一片煙塵，片刻之後，齊腰斷為兩截，折倒在水面。
秦九思輕點山峰，借力躍至另一邊，同樣斬落枯敗的荷葉。
冷冽的劍鋒掃至某處，一陣耀眼的白光鋪天蓋地而來，秦九思乾淨的回身，用「不思」在假山上彎折，借劍身回彈之力翻轉到山後，閉眼凝覺於聽力之上。
萬籟俱寂。
良久，蓮妖由遠及近的聲音在白光中傳來：「你是有心之人，亦是無心之人。呵，是可憐之人，亦是可怕之人。」
秦九思波瀾不驚，冷冷道：「並蒂蓮世間少見，誕生之初即賦有仙緣，你修行不易，趁現在殺孽不重，回頭還來得及。」
蓮妖突然狂笑起來，后又轉為無盡凄涼苦笑，道：「殺孽不重？生生死死，成仙成魔，不過一念之間。我早已無路可退。」
秦九思冷笑一聲，道：「你有何心魔難消？」
蓮妖聲音漸漸遠去：「何謂心魔，不過追尋一個答案罷了。你能給我想要的結局嗎？」
白光漸褪，如霧如煙，秦九思如置身雲端，陷入了另一個幻境之中。
雲煙消亡之際，一聲嘆息傳來。
「你母親亡逝於產榻之上，而我夙嬰疾病，時日無多，日後你孤苦一人，免不了受盡眾人白眼，為父惟願你能健康成長，不必理會他人之言，從此刻起，你便喚作『無心』吧。」
……
汗漬的酸臭和濃郁的酒氣混雜在一起鋪面而來，秦九思胃中一陣難受，幾欲嘔吐。緩緩睜眼，一個魁梧的醉漢提著他的衣領將他舉在面前，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醉漢滿臉都是未經修理、散發惡臭的鬍鬚，通紅的橫肉深藏於底。一雙圓目正怒氣沖沖的瞪著他，威脅道：「再出現在老子面前，老子弄死你啊！」
語罷，用力將秦九思甩到了一堆雜物之上。
秦九思吃痛，奮力直起身子站起來，上下打量自己一番，發現自己變成了骨瘦嶙峋的七八歲孩童模樣。
再看那醉漢，搖搖晃晃的走遠，不時提起酒壺暢飲一番，頭頂和左右兩肩上，各漂浮著一團若隱若現的黃色火焰，也隨著動作搖曳並不止，幾欲熄滅。
秦九思目光落在他頭上的火焰之上，淺黃的光暈不斷放大、縮小，盯久了，隱約中竟浮現出一副畫面來。
醉漢回到家中，門口坐著一位婦人，頂著烈日在勞作，抬頭看了醉漢一眼，又低下頭去，手上的動作未停，只慢了幾分。
醉漢快速上前，一腳踹翻了婦人的椅子，用手指著摔倒在地的婦人呵斥一番。婦人哭泣不止，不斷地點著頭。
醉漢發泄完進屋后，婦人哭了一會，才扶著腰爬起來，挽起袖子露出滿是淤青的手臂來，燒了熱水，拿盆裝著端進屋去。
醉漢側躺在床榻之上，抬腿將鞋子甩去一旁，伸出腳來，示意婦人脫下泛黃的襪子，心滿意足的將腳放入水盆之中，片刻，突然怒目一張，猛地一腳將水盆踢翻在婦人身上，從床上彈起，又將婦人踹飛到牆角，嘴上怒罵不止，密集的拳頭砸向她的身子……
秦九思別過眼，不願再看。
醉漢搖搖晃晃地走遠，三團火焰在烈日下撲騰幾下，滅了兩團。
……
周身幻象如夢變換。
……
醉漢的屋子出現在眼前，周圍被人群重重包住。
無一例外，所有人身上都燃著三團火，有的烈焰熊熊，焮天鑠地，火勢熾盛。有點似燭影搖曳，即將熄滅。
幾名府衙將圍觀的人群驅逐開，抬出兩具用破席草草蓋住的屍體來，底下露出僵直的不著鞋襪的大腳。
周圍幾名婦人議論紛紛。
「太慘了，聽說張娘子是被活生生打死的。」
「可不，張家的，喝醉了酒就喜歡打人，也不知道張娘子這些年怎麼過來的。」
「老張怎麼也死了？」
「說是張娘子身上帶了刀，許是打得厲害了，一刀捅在了心肺上。」
「活該！！！可惜了張娘子，苦命人，希望下輩子投個好胎。」
「哎哎哎，你們聽說沒，張家是被閻家那個災星無心盯上了，不然打了這麼些年都沒出事，怎麼說死就都死了。」
「是嗎？說說看！」
「聽說早些時日無心跑到張娘子這裡鬧，說什麼有血光之災，要她趕緊帶著東西躲起來。張娘子不聽，他又私下去找了老張說，結果不僅自己被打了一頓，還害張娘子被打得幾天都下不來床。」
「虧得張娘子對他那麼好，看他可憐，不時偷偷送些糧食接濟。」
「是啊！你說張娘子也是的，好好的去招惹他幹嘛。」
「哎呦，別說了，別說了，大白天的，真是晦氣。」
「走吧，走吧。」
婦人們轉過身來，看見站在不遠處地無心，渾身打了個機靈，心虛的從繞道從屋后離去。嘴裡碎碎念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秦九思回憶凌雲說過的話，此刻已知曉自己就是說書先生嘴中的災星閻無心。
蓮妖說她想向秦九思求一個答案，而秦九思此刻，也想向蓮妖求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