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水鬼
幻象不停變幻。
秦九思發現閻無心能看見人的陽火，並在人之將死之時，從火焰中預測生死。
可惜從小父母雙亡的他，與人接觸很少，不知如何自處，也不知如何隱藏自己，融入這紛雜的世界。
民宅即將失火，他勸人儘早搬離。
遙途橫有悍匪，他勸人不要遠行。
……
若是不聽他的話，這些人會按照他說的那樣死去。
若是聽了他的話，即便躲避一時，最後還是難逃厄運。
最後，所有人都把他當成詛咒、災禍，避之不及，四處驅逐。
捉妖多年，秦九思歷經那麼多生生死死，早已看透一切。生死有命，陽壽將盡之人，普通人是無法逆天改命的，除非修行成妖、成魔、成仙，徹底將名字從生死簿上劃去。
可無心從小就經歷父母雙亡、親友故世等諸多苦楚，心中最是明白生離死別是怎樣的揪心之痛，沒法眼睜睜看著好好的人就這樣消逝於世。
他以為藉助自己的能力，可以更多的幫助一些人，可惜他所預測的生死，是一定會發生的生死。
前塵往事，多思無益。
秦九思坐在沄湖邊嘆了口氣，放空自己。
杏花雨，楊柳風，水面泛起層層漣漪，一朵花瓣隨波起伏，被秦九思拾起。
水中的倒影里，無心長大了許多，眉目愈發清秀。
遠處的嬉鬧聲吸引了他的注意，遠遠望去，幾個小孩折了幾根新發芽的垂柳，沾著水甩來甩去，追打嬉戲。
無心是天煞孤星的命格，雖擁有常人不能擁有的能力，但如果可以選，他更想要的是那種生活吧。
江湖上有許多組織願意收容這樣的人，包括卧龍堂。可惜沄村雖安逸，消息卻也相對閉塞，無人得知世界上還有他的存在。
突然平靜的水面泛起一陣泡沫，引起了秦九思的注意。
秦九思回頭看去，水面浮上一張人臉形狀，快速劃過，又消失不見。
幾個來回，竟然閃現般朝著小孩的方向游去。
秦九思立馬起身，快速朝著孩子們奔去，可惜無心的身體未經訓練，又過於瘦弱，遠遠及不上水鬼的速度。只得聲嘶力竭地大喊，以求引起他們的注意：「快離開，有水鬼！！！」
聲音一落，小孩齊刷刷的停下來，側臉看向這邊，臉上儘是迷茫。剛剛還熾盛地燃燒著的陽火，搖曳幾下，就在剎那間，「咻」的一下，全滅了。
同時，水面突然一陣沸騰，一個巨大的人形水浪瞬間撲向孩子們，小孩聽見水聲，還未來得及回頭，發出驚叫，就被捲入水花之中，拖帶進了水裡。
沄湖恢復風平浪靜，小孩玩耍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水漬。
秦九思趕到時，腦中一片嗡然，瞳孔渙散，陷入迷茫之中。
很快他就恢復過來，立馬跳水救人，被幾個漁夫一把揪住了後頸，重重摔到一旁。
漁夫一個猛挺，扎入水中。
此刻摔倒在地，秦九思才反應過來自己不是閻無心，發生的一切皆為幻象，不得當真。
他對閻無心諸多惋惜，嘆他不能看穿生死之道，可是，自己悟到半分玄機了嗎？
片刻之後，一個漁夫浮上水面，一把抹去面上的水漬，面色沉重地說：「水底有暗流，怕是……」
聞訊趕來的孩子父母聽此言，再也剋制不住，嚎啕哭作一團。
一男子血紅的雙眼不停流淚，額上青筋暴起，突然失控朝著秦九思狂叫：「為什麼！我的孩子被你害死了！而你還好好的活著！！！為什麼為什麼！！！你給我去死，你給我去死！！！」
男子憤怒地拉扯他拖向水邊，圍觀的人上來阻攔，都被他發瘋似地擋開，瘋狂的將秦九思的頭壓入水中。
水猛地灌入口鼻，漸漸只覺肺中如火燒一般灼痛，秦無思才得片刻清醒。
眾生皆苦，窮極一生追尋生的奧秘，最後卻總難逃死的命運。
生死不分離。
於生，自當奮力一搏，恪守本心。
於死，自當順應自然，不可強求。
天地尚不能久存，而況於人乎？
閻無心為世人所傷卻仍奮力保全世人，是恪守本心善念。
世人先知死期將至卻難逃一死是命運使然，不得逆轉。
如此，沒有什麼看透不看透，糾結不糾結。
府衙的人趕來，將意識不太清醒的閻無心救下，帶回府衙審訊。
因實無罪證，放出來后的閻無心還是回到了沄村。
回到那個生他、養他、恨他、憎他的沄村。
幾位小孩的屍體已經被打撈上來，口鼻處外溢淡紅色泡沫，渾身虛腫發白，全無血色。眼下及嘴唇卻一片烏青之色，很明顯是妖物作祟的痕迹。
村民害怕的不行，請了道士前來作法。
道士身著黃色八卦道袍，雙手互揣在袖袍之中。留著八字長眉與鬍鬚，眼睛如兩道細縫眯著，臉上掛著一道奸詐的笑容。
他指揮村民在平曠的山野間用樹枝搭建了一座平台，以枯草覆之。將小孩並排放在平台之上，雙手在胸口擺成合十的形狀。
台前開設道壇，道士手中捻珠，口中念念有詞，隨後將幾張符咒向上一拋，黃符「咻」的一下飛到屍體上，貼上額頭，化作一道金光從頭流向腳尖，頃刻間，孩子臉上的烏青之色消失不見，臉色肉眼可見的紅潤起來。
道士尖銳的聲音響起：「諸位放心，被妖物奪走的魂魄已回歸本源。」
語罷一揚袖袍，大家紛紛上前查看，當即，哭聲、感謝聲此起彼伏。
道士滿意的環顧四周。
秦九思冷冷看著這一切，邪道的三團陽火，不似常人的明亮熾熱，而是青中發紫，有黑氣遊盪其間，定是偏離正道已久。
而今使了點手段不僅能矇騙錢財，還讓村民感恩戴德。
「只是妖邪受挫，定不舍不棄，再奪魂魄，需將肉體焚毀，才可永絕後患。」
眾人並無反對，放火焚毀了屍體，邪道將其中不斷丟入符咒，突然看見了遠處的秦九思，笑容瞬間消失，面露震驚之色，獃滯在原地，身子顫抖起來，指著他半天說不出話。
村民順著看過來，眼上頓時一片怒氣，更有甚者，意欲衝上前來。
道士臉憋得通紅，微微喘氣，良久，說：「此人乃是地獄修羅惡煞，萬不可留於村中啊！」
狂野的風夾雜著怒氣俯衝而來，大火燃燒過的灰燼翻飛在霾色的天空之中，閻無心面色冷淡，站在天地之下，卻再無容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