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抉擇
秦九思在詭譎變幻不斷的幻象內，經歷了一個被世人被拋棄之人的半生殘影。
世人的冷漠與無情排山倒海般呼嘯而來，自身遭遇的厄運與災難反而變得軟弱無力。
縱然身陷無心的幻境，親歷他的苦痛與厄運，秦九思卻永遠都懂不了那個孩子在想什麼。不明白為何受盡白眼，卻徘徊於此不肯離開；不懂為何屢屢受挫，卻一顆真心對待冷酷之人；不懂為何力量有限，卻一次又一次對抗天命。
秦九思很想穿越時空，去勸一勸那個孩子，勸他離開，勸他去做自己，好好生活。可發現換作是自己，立身於如此薄涼的世間，未必能做到如此緊緊地守護住心底的善念，做出不傷害自己、不傷害他人的行為。
受邪道驅趕，無心東躲西藏，四處避難，本就消瘦的身子更加骨瘦嶙峋，不堪一擊。
沒有星子，灰濛濛的月亮高懸在黑色的天空，被照亮的烏雲翻湧而過，將最後的光亮吞噬。
一座孤墳靜靜躺在荒山柴野之中，無心的父親去世后，叫人將他同無心的母親葬在了一起。
墓碑上只刻了一句話。
天地有萬古，此身不再得；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過。
秦九思拍拍雙膝，抖落上面的泥土，淚水濕乎乎的粘膩在無心的臉上，他不想抹去。
天地萬古長存，但人一旦死去，卻不會再復活。人的壽命只有區區百年，一天很快就會回去。
這是父母對無心最後的教導，希望他不要輕易赴死，好好的活下去。
父母是無心在世上最後的眷念，所以兜兜轉轉，來來回回，他總是會回到這裡，永遠也離不開這裡。
秦九思早已適應了幻境流轉的眩暈之感。片刻后，孤墳晦月不在，眼前是寂寥冷清的四方閣。
四方閣是沄村的人心中的禁忌之所，卻成了他最後的棲身之地。
料是秦九思閱人無數，看盡世間炎涼，心中也難免的落寞與同情。
不過按凌雲所說，無心已入四方閣，應該會與蓮妖相遇，可閣中並無動靜。
幻境之中閣中格局並無變化，但卻不復冷冷清清，反而一片生機盎然的景象。
沄湖之水潺潺流淌，引入各處院落。清風拂柳，帶來馥郁清香。幾處修竹高聳，傲然迎風而立，被風捲起幾片竹葉，飄飄然飛向湛藍的天空……
天藍，地綠，水清，花香。
秦九思流連其中，煩悶的心漸漸平復了很多。
穿過無邊映日紅荷，撥開萬千碧綠垂絛，秦九思來到沄湖邊那處隱秘的小院落。
假山背面，一朵並蒂雙蓮正靜靜的開著。
秦九思有一瞬間的迷茫，之前蓮妖的幻境只是讓他一幕一幕的看無心的過往生平。現在卻靜悄悄地躲了起來，不發一語。
秦九思索性在池邊坐了下來，看著那朵尚未修鍊成型的蓮花。
時光如水靜靜流淌而過，秦九思突然發現，那朵暗處的蓮花花蕊慢慢地低向水面，漸漸呈現枯萎之勢。
並蒂之蓮誕生之初就賦有仙緣，修成人形之後神識會比普通的妖更加清明，更具慧根與悟性。
可若是一朵蓮花枯萎，秦九思也不知道會是如何景象。
現在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蓮花為何枯萎。
索性坐在假山山觀察起來，幻境之中時間較現實中過得很快，可置於幻象之中的人卻很難察覺。
幾個日升月落過去，秦無思便發現了奇異之處，這個小院落三面環高牆，四周植楊柳，中間放置假山，導致無論何時總有半池潭水上面的日光被阻隔住，而並蒂蓮就盛開在陰陽交匯之處，有一朵蓮花無論日升月落，永遠置於陰暗之中。
莫非是沒有陽光的滋養，所以無法導致花瓣枯萎？
秦九思微微皺眉，若這就是蓮妖種種異常的關鍵，有太多東西解釋不通。
卧龍堂對於妖物有一套專門的法度，多方權衡，遵循能渡不傷，能傷不殺的法則。
思忖片刻，秦九思抬手正欲渡上一渡，不一會，又將停頓在半空中的手收了回去。
無心當年發現了異常，一定會想辦法救上一救，而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便是後來發生的一切的因，也導致了最終的死果。
可現在進行抉擇的是秦無思，不是無心。
只要他反其道而行之，不管，不顧，不聞，斬斷了因果的聯繫，便可將故事永遠的抹去。
只需這樣，幻境不攻自破。
但秦九思一反常態，耐心溫和的陪蓮妖看幻象云云，一是因為蓮妖幻境不似其他妖的兇險，而是娓娓道來一個凄涼的故事。二是蓮妖心存善念，心魔難解，鬱結於心，他想渡她一程。
即使自己在此刻斬斷因果，幻境中的蓮妖不知道會與無心又走向怎樣的結局。但真實的蓮妖，依舊會永永遠遠困於心魔之中。
若自己不以一顆真心待人，又如何渡化他人？
秦九思抬起手，將兩朵蓮花輕輕撥動交換下位置。
不一會，挪去陽光下的枯萎荷花日漸豐腴鮮嫩起來，而另一朵卻開始呈現敗勢。
秦九思抬手，將兩朵荷花再次轉換位置，每朵花各有一半置於陽光和陰暗處。
花色漸漸褪去，都不似以前的紅潤。
一朵花花瓣褪成了淺淺的粉紅色，飽滿豐腴。而另一朵花瓣完全是白色，晶瑩透亮。
總歸都活下來了。
半晌，一陣馥郁的蓮香縈繞在這處小小的院落內，並蒂蓮花瓣一瓣一瓣落下，被徐徐吹過的清風拂起，捲入青空之下。
花越散越多，越卷越多。風越卷越急，越吹越大。
片刻后，形成了一個密集的滿是花瓣的龍捲風，在最劇烈的時候，頃刻之間散作萬千冰晶，在陽光下閃爍著，消失……
兩個一模一樣的女子臉上帶著盈盈笑意，足尖輕點，落在碧荷之上。
異口同聲道：「你和無心，做了一樣的選擇。」